赏析

“京洛”本指河南洛阳,周平王在此定都,东汉也以其为都城,故有京洛之称。后世使用这一称谓,既可指洛阳,也可泛指京城。词中此处代指南宋都城临安,“风流”则指品格超逸脱俗。开篇便点出这位女子出身不凡,来自南宋都城临安,既有超拔的气度品格,又有冠绝当世的姿容。首句“京洛风流绝代人”七字,便包含了这三层意蕴。
这样一位昔日风光无限的佳人,为何会如同风中飞絮一般,飘落到苕溪渡口?将她流落苕溪比作柳絮随风飘零,意蕴深沉。杜甫《绝句漫兴》有“颠狂柳絮随风舞”之句,风中柳絮本就身不由己,也无人顾惜。以飞絮为喻,暗合了女子坎坷的身世际遇,一个“落”字一语双关,将人的命运与柳絮的遭际绾合在一起,其中也藏着作者自身的身世感慨。这一句以“因何”的自问语气领起,又以荒僻的溪津与繁华的京洛形成鲜明对照,道尽了这位绝代佳人的不幸遭遇,也寄寓了作者深切的怜惜与同情。
“笼鞋浅出鸦头袜”一句,笼鞋是鞋面宽绰的鞋履,鸦头袜是古时女子所穿的分趾袜,句意是宽鞋之下,微微露出分趾的袜边。下句“知是凌波缥缈身”,化用曹植《洛神赋》的典故,曹植曾以“体迅飞凫,飘忽若神;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”描摹洛水女神的风姿。词中女子着这样的鞋袜,步履轻盈缥缈,宛如洛神再世。这仍是对这位风流绝代之人的称赏,赞她品性高洁、身姿飘逸,与寻常风尘女子截然不同。
过片之后,暗点出女子生活的辛酸,也寄寓了词人对其不幸遭遇的同情。“红乍笑,绿长嚬”六字,“红”指朱唇,写她轻启红唇时笑意浅淡,也可指笑时面颊生晕,总之是描摹她含笑时的明艳;“绿”指黛眉,写她眉峰紧蹙,藏着满怀愁绪。“乍”形容时长短暂,与“长”字相对,足见她欢笑之时少,蹙眉之日多。短短六字,既活画出女子的神态,也道尽了她内心的苦楚。那笑容多半是强颜欢笑,蹙眉才是心绪的真实流露。“红乍笑,绿长嚬”六字堪称炼字的绝妙之笔,红与绿对举,色彩鲜亮,衬出佳人的万千仪态;乍与长相映,以时长变化勾勒出她情态的流转;笑与嚬对照,揭露出她复杂的心境,意蕴浑然,言简意丰。描摹女子情态的词句历来不少,比如柳永《少年游》中“修眉敛黛,遥山横翠,相对结春愁”,十三个字仅写出女子的春愁;晏几道《菩萨蛮》中“娇香淡染胭脂雪,愁春细画弯弯月”,十四个字只写了女子梳妆时的春怀。它们都不如姜夔这几句凝练厚重,余味悠长。
“与谁同度可怜春”一句,春光正好,这般良辰美景,又有谁能与她共度?“与谁”二字,实则是说无人相伴。贺铸《青玉案》有“锦瑟华年谁与度”之句,与这句意境十分相近。这一句深情叩问,既见出词人对她的同情与惺惺相惜,也写尽了她的孤苦寂寥。通观全词,所写的是一位歌妓身份的女子,她在繁华京城或许也曾有过名动一时的风光岁月,如今却流落郊野渡口,无人共赏春光。对于她的坎坷身世,词人没有一字明言,女主人公也始终未发一语,全篇都从词人的所见着笔,万千感慨都藏在虚处。正因如此,词人的同情才抒发得酣畅饱满,人物形象也栩栩如在目前,尤其结尾两句,堪称神来之笔:“鸳鸯独宿何曾惯,化作西楼一缕云。”
古人传说鸳鸯双宿双飞,常用来象征夫妻间的情爱。“鸳鸯独宿”四字,更深一层点出她无人相伴,只剩孤身一人的处境。“何曾惯”三字,则进一步流露了她对往昔的追念,时至今日仍承受着情感上的煎熬。故而接句写道“化作西楼一缕云”。宋玉《高唐赋》记载了巫山神女与楚王的故事,神女自言“妾在巫山之阳,高丘之阻,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,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”。词中写女子化作西楼上空的一缕流云,正如同巫山神女一般,对往日朝夕相伴的欢愉时光难以忘怀,道出了她对情爱生活的无尽追念与执着向往。
姜夔词作的基本风格是“清空”。要达到清空之境,便要有冲淡冷寂的胸襟,不任由情欲肆意泛滥,从而抵达超逸空灵的境界。写情爱之词,便不能情意过炽,过于热烈容易流于痴缠,需以冷笔加以收束。这首词便是以冷笔写深情的代表之作。全词用笔时而落于实处,时而出于虚境,比如笼鞋以下四句便属虚笔。正如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评姜夔《点绛唇》结句所言,无穷哀怨,都在虚处。虽满含深情,却因冷笔的运化,显得气格高妙,清远空灵。收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