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回 唐三藏逐去孙悟空

　　镇元大仙一把扯住悟空手腕，目光如炬：​“泼猴，你的神通我早有耳闻，可既落在我手中，再难脱身。要想活命，速速还我人参果树！”悟空挣脱不得，只得道：​“你这老仙也忒小气！不过是一棵果树，要它存活有何难？何必闹得这般天翻地覆。你先放了我师父和师弟，我去求个仙方，定叫仙树重焕生机。​”

　　镇元子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​“若你真能救活此树，我不仅放你师徒西行，还与你结为异姓兄弟！”说罢，便叫徒弟松了三藏、八戒、沙僧的绑。悟空拱手道：​“镇元老仙，烦请好生照看我师父，我去去就回！”言讫，纵起筋斗云，直奔南海落伽山而去。

　　不多时，悟空便到了观音菩萨座前，倒身下拜，连连叩首。菩萨问道：​“悟空，你不在唐僧身边护持，为何急匆匆赶来？​”悟空将万寿山五庄观偷食人参果、推倒仙树、被镇元子羁留之事，一一细说，恳求道：​“弟子已与镇元大仙约定，只要医好仙树，便放我师徒西行。望菩萨大发慈悲，赐我仙方，救救师父！”

　　菩萨闻言，嗔道：​“你这泼猴，真是胆大包天！那人参果树乃开天辟地的灵根，镇元子更是地仙之祖，你怎敢毁伤他的至宝！”悟空连连磕头：​“弟子知错！可事已至此，唯有菩萨能救。还望菩萨垂怜，莫让师父困于此处。​”

　　菩萨见他诚意恳切，叹道：​“也罢，我净瓶中的甘露，能活仙树灵苗。我赐你些甘露，你回去后将树扶起，把甘露洒在根部，仙树自会恢复茂盛。​”

　　悟空大喜，接过菩萨递来的甘露净瓶，谢过菩萨，驾起筋斗云回转五庄观。见到镇元子与三藏，悟空道：​“师父，老仙，随我去后园医树！”三人来到后园，悟空将甘露倒在人参果树根部，双手抱住树干，使出神力轻轻一扶。只见那倒地的人参果树瞬间扎根土壤，枝叶舒展，嫩芽勃发，很快便枝繁叶茂，硕果累累，比先前更为繁盛。

　　镇元子见状，龙颜大悦，连忙吩咐清风、明月摘取十枚人参果，献给三藏师徒，又摆下丰盛的蔬酒，与悟空歃血为盟，结为异姓兄弟。三藏见仙树复原，师徒脱困，心中亦是欢喜，连连谢过镇元子。

　　次日天明，师徒四人辞别镇元子，继续西行。行不数里，便来到一座险峻高山，山势巍峨，林深雾浓，透着一股阴森之气。此时已近午时，三藏肚中饥饿，对悟空道：​“悟空，你去化些斋粮来，我等在此歇息片刻。​”悟空领命，纵身跃入云端，四处寻觅人家。

　　三藏下马，与八戒、沙僧坐在山坡上等候。

　　谁知这高山之中真有妖怪作祟，不多时，一个美貌妇人手提瓷罐，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，对着三藏盈盈一拜：​“长老，小妇人是山下人家，听闻长老西行，特来送些斋饭。​”三藏连忙拱手还礼，言辞谦逊。八戒见妇人容貌秀丽，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欲火，上前絮絮叨叨地搭话，言语间尽是轻薄之意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悟空化斋归来，睁开火眼金睛一看，顿时识破妇人真身，大喝一声：​“妖怪！竟敢在此作祟！”掣起如意金箍棒，对着妇人当头便打。那妖怪反应极快，真身化作一阵清风逃走，只留下一具假尸倒在地上。

　　三藏见状，勃然大怒：​“悟空！你无故打伤人命，怎可如此鲁莽！”悟空道：​“师父，这是妖怪变化而成，要害你性命，我才将她打死！”三藏哪里肯信，悟空连忙指着妇人掉落的瓷罐：​“师父你看，这瓷罐里装的都是长尾巴的蛆虫，哪里是什么斋饭！”三藏凑近一看，果见罐中蛆虫蠕动，心中半信半疑。

　　八戒却因妇人美貌，见悟空将其打死，心中不忿，便在一旁撺掇：​“师父，这女子定是良家妇女，被悟空无故打死，他怕你责骂，才变了这障眼法骗你。这等美貌女子，怎会是妖怪？​”三藏本就耳根子软，被八戒一唆使，顿时怒火中烧，取出紧箍咒便念了起来。

　　悟空只觉头上金箍越收越紧，痛得满地打滚，连忙叫道：​“师父饶命！痛杀我也！有话好好说！”三藏念了半晌，才停口道：​“你平白无故打死人命，还修什么善果！我不要你这徒弟了，你速速回去！”悟空含泪道：​“师父，你叫我回去不难，可你没有我保护，如何能过得了这千山万水，取得真经？​”三藏道：​“就算取不得真经，我也不要你这凶徒在身边！”

　　悟空道：​“师父，我虽性情顽劣，却真心护你西行。当年你救我出五行山，此恩未报，我实难割舍。​”三藏见他言语悲切，心中微动，道：​“这次便饶了你，若下次再敢无故伤人，我便把紧箍咒连念二十遍，绝不姑息！”悟空连忙应道：​“别说二十遍，三十遍也依你！只是师父日后莫要再听他人谗言，错怪了我。​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只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，哭哭啼啼地走来，口中喊道：​“我的女儿啊！你在哪里？​”八戒又道：​“师父，不好了！这老妇人定是先前那女子的母亲，来找女儿了！”

　　悟空定睛一看，认出又是那妖怪变化，心中暗忖：​“若不打死她，师父必遭毒手；若打死她，师父又要念咒。​”犹豫片刻，悟空咬牙道：​“宁可我受些苦楚，也不能让师父受害！”掣起金箍棒，又是一棒打下。那妖怪再次脱身，只留下一具老妇人的假尸。

　　三藏见状，惊得从马上跌了下来，二话不说，再次念起紧箍咒。悟空痛得死去活来，双眼垂泪，哀求道：​“师父饶命！她真是妖怪啊！”

　　三藏骂道：​“你这泼猴，一路之上哪来这么多妖怪！分明是你野性难驯，故意伤人！你速速离去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！”

　　悟空道：​“师父，我若回去，水帘洞尚有四万七千群妖，我当年也是一方霸主，今日削发为僧，跟随你西行，头上还戴着这金箍，怎有脸面回去见我的部下？师父若真要赶我走，就请替我松了这金箍，我便永世不忘你的大恩！”三藏道：​“这金箍是菩萨所赠，只有紧箍咒，并无松箍咒。你若不愿走，便需恪守佛规，再不得无故伤人。​”悟空连忙应承，搀扶着三藏上了马。

　　那妖怪两番假身被打，仍不死心，又变作一个老公公，拄着拐杖，慢悠悠地走来，口中念叨：​“我的老伴和女儿，怎么还不回家？​”八戒道：​“师父，这老儿定是来找老伴和女儿的！”

　　悟空这次早已识破，他怕师父再次念咒，便先唤来当地的土地神、山神，吩咐道：​“这是妖怪变化，要害我师父，我今日定要打死她，尔等替我围住，休要让她逃脱！”众神不敢违抗，连忙上前围住老公公。

　　悟空掣起金箍棒，一棒打下，老公公应声倒地，化作一堆骷髅，脊骨上刻着“白骨夫人”四个大字。三藏见状，心中终于有些相信，可八戒仍在一旁唆使：​“师父，这定是悟空怕你追责，故意变出来的骷髅，哄骗你呢！”

　　三藏本就对悟空心存芥蒂，被八戒这么一说，顿时又动了怒气，第三次念起紧箍咒，念得比前两次更为急促。悟空痛得浑身抽搐，几乎晕厥，他知道师父心意已决，再难挽回，只得含泪道：​“师父，你既如此绝情，我便走了！只是日后你若有难，可默念我的名字，我定来救你！”

　　三藏道：​“我再也不会想你！”说罢，叫沙僧取来纸笔，写下一封贬书，递给悟空：​“你拿着这贬书，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，再无瓜葛！我若再叫你回来，便堕入阿鼻地狱！”

　　悟空接过贬书，泪水夺眶而出，对着三藏深深拜了四拜，道：​“师父，弟子今日离去，非我本心。望师父一路保重，多加小心。​”三藏却扭过头，不肯看他。

　　悟空又嘱咐沙僧：​“贤弟，你性情忠厚，务必好生照看师父。若遇妖怪，可说出我的名字，或许能吓退它们。​”又瞪了八戒一眼：​“你这呆子，日后若敢再挑拨离间，害了师父，我定不饶你！”

　　言罢，悟空擦干泪水，纵起筋斗云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奔花果山而去。顷刻间，身影便消失在天际，只留下三藏师徒三人，站在荒山野岭之中，前路茫茫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垂泪叩头辞长老，含悲留意嘱沙僧。

　　一头拭过坡前草，两脚登翻地上藤。

　　上天下地如轮转，跨海飞山第一能。

　　顷刻之间不见影，须臾回到水帘边。

　　欲知后事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