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回 孙悟空五庄观内偷果

　　悟空循着八戒的叫喊声，不多时便在一片密林中找到了他。只见那呆子被三条金光绳索紧紧绑在老槐树上，四肢动弹不得，脸上满是痛苦之色，嘴里还在不住地哀号：​“绷杀我也！师父救命！”悟空见状，又气又笑，走上前挥起金箍棒，轻轻一挑，绳索便断作数段。

　　八戒跌落在地，连忙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腿，跑到随后赶来的三藏面前，扑通跪倒，连连磕头：​“师父，弟子知错了！下次再也不敢贪淫好色，乱了禅心！”三藏见他真心悔过，叹了口气道：​“罢了，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往后须当恪守佛戒，不可再犯。​”八戒连忙谢过师父，又向悟空、沙僧作揖道谢，四人整顿行囊，继续西行。

　　一路晓行夜宿，倏忽间来到一座高山脚下。只见此山云雾缭绕，古木参天，奇花异草遍地，仙鹤灵鹿往来，景致清幽非凡，隐隐透着仙气。三藏勒住马缰，赞道：​“此山钟灵毓秀，必有灵仙居住，我等且在此歇息片刻，观赏一番再行。​”四人牵着马，在山中漫步游玩了一阵，方才继续赶路。

　　却说这座山名为万寿山，山中建有一座道观，名曰五庄观。观内有一位老仙，道号镇元子，乃是地仙之祖，神通广大，法力无边。观后园中，栽有一棵人参果树，此树非同凡俗，三千年开花，三千年结子，三千年方才成熟，一万年也仅结三十个果子。那果子形似三朝未满的婴孩，四肢俱全，五官分明，仙气氤氲。人若闻得果子的香气，便能增寿三百六十岁；若是吃了一个，更能增寿四万七千年，堪称仙家宝树。

　　这日，镇元子因受元始天尊相邀，前往昆仑山上讲道，临行前吩咐门下两个徒弟——一名清风，一名明月：​“我去后不久，有个故人唐三藏会从此经过。他本是金蝉子转世，乃如来佛祖的二徒弟，五百年前曾与我在金盆会上相识，如今往西天拜佛求经。你二人不可怠慢于他，可摘两枚人参果献上，以尽故人之谊。只是他身边跟随的徒弟，生性顽劣，你二人须仔细看顾，莫让他们偷吃了仙果。​”清风、明月闻言，连忙躬身领命，谨记师父叮嘱。

　　不出数日，三藏师徒四人便来到了五庄观前。

　　清风、明月早已等候在观门之外，见三藏到来，连忙上前拱手迎接，礼数周全。见过礼后，二人将师徒四人让入观内，分宾主坐下。清风问道：​“老师莫非就是东土大唐来的唐三藏法师？​”三藏答道：​“正是贫僧。不知仙童何以知晓我的贱名？​”

　　明月笑道：​“我师镇元子大仙，被元始天尊请去讲道，临行前特意吩咐我二人在此迎接老师。只因不知仙驾何时到来，未曾远迎，还望恕罪。老师请稍坐，待我二人去后园摘取仙果，献上与老师解渴。​”

　　说罢，清风、明月转身往后园而去，不多时便捧着两个锦盒回来，将锦盒打开，里面正是两枚人参果，形似婴孩，散发着阵阵清香。三藏一见，吓得连忙摆手，惊道：​“这分明是刚出世的孩儿，怎可乱吃！”清风、明月连忙解释道：​“老师有所不知，此乃我观中特产的人参果，并非真正的婴孩，吃了能增寿延年，是稀世仙珍。​”无论二人如何劝说，三藏坚守佛心，执意不从。二人无奈，只得将人参果拿回房中，自己一人一枚吃了。

　　悟空、八戒、沙僧在一旁看得真切，那人参果的清香阵阵袭来，馋得八戒直流口水，悟空也暗自思量：​“这仙果如此神奇，若能吃一个，岂不是美事一桩？​”可那清风、明月只顾着自己享用，根本没有分给他们的意思。三人心中都动了偷食之念，只是怕被师父责骂，一时犹豫不决。

　　商议片刻，三人各自寻了个借口脱身。悟空道：​“师父，我去扫净寝房，好让师父歇息。​”八戒道：​“我去厨房炊些饭食，给师父充饥。​”沙僧道：​“我去后山放马，免得马匹扰了师父。​”三人骗过三藏，悄悄往后园而去。

　　后园之中，人参果树高耸入云，枝繁叶茂，上面挂着数十枚人参果，个个饱满鲜嫩。悟空施展神通，纵身跃上树枝，摘下三枚果子，递给八戒和沙僧。

　　八戒馋得心急，接过果子一口便吞了下去，连味道都没尝出来，吃完还意犹未尽，拉着悟空的衣袖道：​“猴哥，这果子也太好吃了！再去摘几个来，让我好好尝尝！”悟空道：​“你这呆子，真是不知足！这人参果一万年才结三十个，咱们吃了三个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，怎可再贪多？​”

　　谁知二人的对话，恰好被前来巡查的清风、明月听到。二人心中一惊，连忙跑到人参果树下查看，一数之下，果然少了三个果子。二人又气又急，跑到前殿，指着三藏便哭骂起来：​“你这伙贼人！竟敢偷吃我观中的人参果！”三藏闻言，一脸茫然，道：​“仙童息怒！方才你二人献上果子，贫僧执意未吃，怎会偷吃？想必是你们数错了吧？​”清风怒道：​“分明是你那三个徒弟偷的！还敢狡辩！”

　　三藏连忙高叫：​“悟空、八戒、沙僧，快来！”沙僧闻言，对悟空、八戒道：​“二位哥哥，事情发作了！”悟空道：​“莫怕，待会儿师父问起，只管不认便是。​”三人来到前殿，故作无辜，装作一无所知。三藏道：​“我等出家人，行事光明磊落，若真吃了仙果，便直说出来，向仙童赔个礼，莫要让人家这般咒骂。​”可三人兀自不肯承认，清风、明月骂得更凶了。

　　悟空本就性急，被二人骂得心头火起，顿时动了恶念。他悄悄摘下四根毫毛，念动咒语，变作自己、八戒、沙僧和三藏的模样，坐在法堂之上，掩人耳目。自己则真身一闪，潜入后园，使出推山塞海的神力，双手抱住人参果树的树干，猛地一拔，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那棵万年人参果树竟被他连根拔起，树根带出大片泥土，仙果滚落一地。悟空做完这一切，转身回到法堂，收回毫毛，装作无事发生。

　　清风、明月骂了一阵，见四人端坐不动，也不辩解，心中不禁犯疑：​“莫非真的是我们数错了？​”二人连忙又往后园查看，只见人参果树已然倒地，仙果散落，顿时惊得魂飞魄散，跌倒在地，放声大哭。

　　悟空见二人去后园查看，知道事情必定败露，连忙催促道：​“师父，此地不宜久留，咱们快些赶路吧！”三藏还未反应过来，便被悟空、八戒、沙僧簇拥着，急匆匆地离开了五庄观。

　　再说镇元子大仙讲道完毕，驾着祥云返回五庄观。刚入观门，便不见清风、明月的踪影，只见后园门敞开着，心中疑惑，连忙上前查看。只见清风、明月正坐在地上痛哭流涕，镇元子连忙扶起二人，和颜悦色地问道：​“你二人为何啼哭？那人参果树怎会倒地？​”清风、明月止住哭声，将三藏师徒到来、献果未吃、徒弟偷果、辱骂之后悟空拔树逃走之事，一一细说。

　　镇元子闻言，勃然大怒：​“这泼猴，竟敢如此无礼！偷我仙果，还拔我仙树，岂有此理！”连忙问道：​“他们师徒现在何处？​”明月道：​“方才还在法堂，想必已经逃走了。​”镇元子驾起祥云，循着踪迹追去，不多时便在路旁看到了正在打坐歇息的三藏师徒四人。

　　镇元子落下云头，高喝一声：​“唐三藏！你好无理！纵容徒弟偷我人参果，又纵他推倒我万年仙树，今日若不与我个说法，休要西行！”悟空、八戒、沙僧做贼心虚，哪里敢与镇元子理论，纷纷掣出兵器，围住镇元子便打。可镇元子乃是地仙之祖，法力深不可测，三人的兵器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，反被镇元子口中念念有词，掀起身上法衣，化作一张大网，将四人一齐罩住，带回了五庄观。

　　回到观中，镇元子叫徒弟将四人绑在法堂的廊柱上，取过一根水磨金鞭，就要亲自鞭打责罚。三藏吓得两眼流泪，悟空悄悄对师父和师弟们道：​“莫慌，待我施法脱身！”他偷偷摘下四根毫毛，变作四人的模样，绑在柱上，自己则带着三藏、八戒、沙僧的真身，趁机逃走了。

　　四人一路狂奔，走了一日一夜，悟空怕镇元子发现假体，伤了自己的毫毛，便念咒收了毫毛。镇元子正准备鞭打，却见绑在柱上的四人忽然消失不见，不禁叹道：​“这猴子果然有些手段，当年大闹天宫名不虚传！只是如此纵容他，日后必成大患，我一定要将他追回，问罪到底！”说罢，再次驾起祥云，循着气息追去，不多时又将四人追上，再次用法衣将他们罩住，带回了五庄观。

　　这次镇元子不再留情，叫徒弟取来四匹棉布，将四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，密不透风，又在观中架起一口大油锅，燃起大火，要将四人熬死。

　　悟空表面上故作镇定，笑道：​“我这几日正想洗个滚油澡，多谢大仙厚意，多赐些油才好！”心里却暗自盘算：​“师父可经不起这般熬煮，须得想个法子弄碎这油锅才是。​”他瞥见观门外有一尊石狮子，心中一动，悄悄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鲜血，念动咒语，将石狮子变作自己的模样，依旧绑在棉布之中，自己则纵身跃至云端，静观其变。

　　镇元子道：​“这泼猴最为顽劣，先熬死他，再处置其余三人！”叫徒弟将“悟空”抬下锅去。三四个徒弟上前抬了半天，却怎么也抬不动，惊呼道：​“大仙，这猴精怎的这般沉重！”又加了十几个徒弟，才勉强将“悟空”抬到油锅边，一松手，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石狮子重重落下，竟将那口大油锅打得粉碎，热油四溅，烫得众徒弟嗷嗷直叫。

　　镇元子上前一看，见是一尊石狮子，又气又笑：​“这泼猴，逃了便逃了，还弄碎我的油锅！再架起一口，这次先熬唐三藏！”

　　悟空在云端听得真切，生怕师父遭殃，连忙飞身下来，挡在三藏面前，道：​“大仙息怒！偷果拔树都是我的主意，与师父无关！要熬便熬我，莫要伤害我师父！”镇元子见他自行现身，冷笑一声，上前一把扯住悟空的手腕。

　　诗曰：

　　五庄观内一神仙，后园果品不轻传。

　　悟空不合偷他吃，引起仙童闹声喧。

　　恼发大圣凶狂性，推倒树木走西天。

　　镇元转观心烦恼，要把师徒火熬煎。

　　刚强果有刚强者，法大还有法大仙。

　　不知悟空此番能否脱身，镇元子又会如何处置他们师徒？且看后头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