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思李夫子,篇章盖其馀。平生制作外,揽古为嬉娱。
藉之发吾真,陶写亦自如。浩穰诸名家,精采毕献输。
譬之大盈府,充牣随所须。木难兼火齐,瑶瑛与琼琚。
蒐罗尽瑰珍,见者心神舒。元戎统六师,挥斥熊与貙。
箫韶八音备,琴瑟谐笙竽。组织敚天巧,剂量极锱铢。
浑无斧凿痕,若以一气嘘。翁才实兼人,不受绳墨拘。
驱役混古今,约束谁能逾。大行与王屋,移易来庭除。
天吴及紫凤,裁割衣与裾。若和五鼎味,若贯八宝珠。
江淮河济汉,异派而同趋。隔世觌颜面,一席相唯俞。
富哉方寸中,载此万卷书。再思半山老,高名照寰区。
继作有文山,耿耿忠义俱。今人即古人,三贤固无殊。
坡翁真戏剧,其论亦甚迀。见公定俯首,愧悔称起予。
君侯重文事,爱此轻璠玙。授予欲何为,秉笔校鲁鱼。
浅薄谅非任,兹意不可虚。但恐袭金根,有识同揶揄。
(1485—1565)松江华亭人,字贞父(甫),号毅斋。孙衍子。正德六年进士。授编修,历官礼部尚书,兼掌詹事府。嘉靖三十二年斋宫设醮,以不肯遵旨穿道士服,罢职归。文章深厚尔雅。工书善画,尤擅人物。有《历代圣贤像赞》、《让溪堂草稿》、《鉴古韵语》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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