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府黄金榜,玄关白玉京。偶寻方外侣,因识静中情。
夕景低崇阙,秋光澹列甍。宛闻天籁杳,浑觉世尘清。
缥缈群真下,森罗万象呈。勾陈联上界,析木近前荣。
竹炫湘川叶,荃扬楚畹英。幡幢行道影,环佩步虚声。
桂露蟾光湿,松涛鹤梦惊。古囊缄绿绮,阴壁倚苍精。
净几从容凭,佳篇取次赓。奚童髽发秀,仙客氅衣轻。
顿使心期旷,从知境界宏。堂因众妙扁,轩以得閒名。
宴坐咸嘉会,兴言忆旧盟。丰姿初得睹,怀抱即相倾。
友谊芝兰契,文声铁石铮。乡关虽异县,年齿幸同庚。
才迈谁能匹,情亲我所兄。长游期楚蜀,任侠拟幽并。
雅结南园社,狂为北郭行。山风红叱拨,野日锦繁缨。
博带皆时彦,高筵即上卿。柳塘晴睡鸭,杏圃暖啼莺。
南内霓裳曲,梁州雁柱筝。风流追谢朓,俊逸到阴铿。
刻烛催长句,飞筹促巨觥。欢娱随地有,意气抗霄峥。
乐事俄成梦,忧端忽谩生。秦楼丝管歇,越峤鼓鼙兴。
培嵝封屯蚁,沧溟吼怒鲸。孤城寻劫火,万姓转饥坑。
奔走羞徒步,艰危学避兵。彭衙愁杜甫,战国老侯嬴。
袖贮生毛刺,家馀折脚铛。娇婴须橡栗,邻妪遗蔓菁。
旧绣裁新褐,寒灯翳短檠。苦心灰一寸,吟鬓雪千茎。
养志悲华黍,伤时赋代樱。草玄供寂寞,居素保幽贞。
世态何多易,人情实饱更。驽骀先历块,嫫母妒倾城。
康瓠迷周鼎,淫哇乱帝韺。含沙丛毒蜮,触气捷飞虻。
默处忧心悄,傍观怒目瞠。猛然思奋迅,郁尔困拘狞。
旅邸荣枯枕,秋棋黑白枰。正怀三月吊,复有二天帡。
左相通书速,群僚倒屣迎。剧谈劳过许,吾道赖遄亨。
楚楚红莲幕,团团翠柳营。前茅瞻白羽,后劲拥玄旌。
尚想从军乐,深惭待士诚。价酬千里骏,食共五侯鲭。
祖逖心何壮,陈琳伎善鸣。闻鸡三尺动,倚马万言成。
勋业祇如此,行藏莫重评。岛夷新版籍,烟雨旧柴扃。
凤历颁洪武,鸿图启大明。包茅输禹贡,卉服奉周正。
黄道三台正,苍穹八柱擎。文臣登稷契,武将拜韩彭。
恢拓神应助,提封孰敢争。大荒空朔漠,平楚露搀抢。
闽土妖氛净,钟陵王气横。隆恩光岳渎,至礼庆宗祊。
貔虎分环卫,蛟龙对拱楹。河沉汉后璧,庙列吕公璜。
交阯来驯象,雕题进语莺。堪舆欣有戴,师旅遂无征。
边翰开华省,名臣秉重衡。远猷咨上士,深惠洽疲氓。
自念予生息,于今睹治平。屠羊安返肆,买犊事归耕。
栗里山无数,桃源水一泓。垦田先种秫,结屋便诛藑(“诛藑”,底本误作“株蔓”,据弘治本改。)。
故作深林隔,还从曲港萦。风萝猿叠叠,云木鸟嘤嘤。
径狭交平仲,洲回接杜蘅。断崖攲削铁,悬瀑碎飞琼。
冉冉松吹粉,娟娟笋脱绷。草寒愁格磔,沙霁喜鵁鶄。
鱼网樵青(“樵青”,底本作“溪童”,据弘治本改。)结,禾船稚子撑。
物情俱自得,吾意岂求赢。药裹从堆案,书签或满棚。
绳床低窣兀,石鼎小彭脝。隐具家粗足,闲工日计程。
梯岩探野蜜,堰水捣香粳。紫斸蹲鸱芋,红收荐蟹橙。
缺篱添补竹,荒圃剩移柽。陶令茅柴酒,东坡骨董羹。
任真形放浪,坐懒发鬅鬙。更学丹砂诀,长离世网婴。
御风求抱朴,缩地候茅盈。绮食青精饭,黄茅紫石瑛。
凌虚朝日表,观化睨天精。蠢蠢哀群动,飘飘隘八纮。
瑶池传鸟信,缑岭度鸾笙。弱水秋初浅,清都夜正晴。
寄言萧羽士,来此共蓬瀛。
(1334—1389)广东顺德人,字仲衍,号西庵。博学工诗文。明兵下广东,蕡为何真作书请降。洪武中历虹县主簿、翰林典雅。预修《洪武正韵》。出为平原簿,坐事被逮,罚筑京师城垣。旋得释。十五年,起苏州经历,坐累戍辽东。又以尝为蓝玉题画,论死。有《西庵集》。
余少好读司马子长书,见其感慨激烈、愤郁不平之气,勃勃不能自抑。以为君子之处世,轻重之衡,常在于我,决不当以一时之所遭,而身与之迁徙上下。设不幸而处其穷,则所以平其心志、怡其性情者,亦必有其道。何至如闾巷小夫,一不快志,悲怨憔悴之意动于眉眦之间哉?盖孔子亟美颜渊,而责子路之愠见,古之难其人久矣。
已而观陶子之集,则其平淡冲和,潇洒脱落,悠然势分之外,非独不困于穷,而直以穷为娱。百世之下,讽咏其词,融融然尘查俗垢与之俱化。信乎古之善处穷者也。推陶子之道,可以进于孔氏之门。而世之论者,徒以元熙易代之间,谓为大节,而不究其安命乐天之实。夫穷苦迫于外,饥寒憯于肤,而性情不挠,则于晋、宋间,真如蚍蜉聚散耳。昔虞伯生慕陶,而并诸邵子之间。予不敢望于邵而独喜陶也,予又今之穷者,扁其室曰陶庵云。
有亡国,有亡天下。亡国与亡天下奚辨?曰:易姓改号谓之亡国。仁义充塞,而至于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,谓之亡天下。魏晋人之清谈,何以亡天下?是孟子所谓杨、墨之言,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,而入于禽兽者也。
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,至武帝革命之时,而山涛荐之人仕,绍时屏居私门,欲辞不就。涛谓之曰:“为君思之久矣,天地四时犹有消息,而况于人乎。”一时传诵,以为名言,而不知其败义伤教,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。夫绍之于晋,非其君也,忘其父而事其非君,当其未死,三十馀年之间,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,而荡阴之死,何足以赎其罪乎!且其人仕之初,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,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上,自正始以来,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。如山涛者,既为邪说之魁,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,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,使谓绍为忠,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也,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、石勒,观其故主青衣行酒,而不以动其心者乎?是故知保天下,然后知保其国。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。(选自《日知录·正始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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