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月,离离出海峤。遥见层城黄半轮,渐看阿阁衔初照。潋滟黄金波,团圆白玉盘。青天流景红红蕊,白露含辉泛紫兰。
紫兰红蕊西风起,九衢夹道秋如水。
锦幌高褰香雾开,琐闱斜映西霞举。
雾沉霞落天宇开,万户千门月明里。
月明皎皎陌东西,柏寝岧峣望不迷。
侯家台榭光先满,戚里笙歌影乍低。
濯濯芙蓉生玉沼,娟娟杨柳覆金堤。
凤凰楼上吹箫女,蟋蟀堂中织锦妻。
别有深宫闭深院,年年岁岁愁相见。
金屋萤流长信阶,绮栊燕入昭阳殿。
赵女通宵侍御床,班姬此夕悲团扇。
秋来明月照金微,榆黄沙白路逶迤。
征夫塞上怜行影,少妇窗前想画眉。
上林鸿雁书中恨,北地关山笛里悲。
书中笛里空相忆,几见盈亏泪沾臆。
红闺貌减落春华,玉门肠断逢秋色。
春华秋色递如流,东家怨女上妆楼。
流苏帐卷初安镜,翡翠帘开自上钩。
河边织女期七夕,天上嫦娥奈九秋。
七夕风涛还可渡,九秋霜露迥生愁。
九秋七夕须臾易,盛年一去真堪惜。
可怜扬彩入罗帏,可怜流素凝瑶席。
未作当垆卖酒人,难邀隔座援琴客。
客心对此叹蹉跎,乌鹊南飞可奈何。
江头商妇移船待,湖上佳人挟瑟歌。
此时凭阑垂玉箸,此时灭烛敛青蛾。
玉箸青蛾苦缄怨,缄怨含情不能吐。
丽色春妍桃李蹊,迟辉晚媚菖蒲浦。与君相思在二八,与君相期在三五。
空持夜被贴鸳鸯,空持暖玉擎鹦鹉。青衫泣掩琵琶弦,银屏忍对箜篌语。
箜篌再弹月已微,穿廊入闼霭斜辉。归心日远大刀折,极目天涯破镜飞。
何景明(1483~1521)字仲默,号白坡,又号大复山人,信阳浉河区人。明弘治十五年(1502)进士,授中书舍人。正德初,宦官刘瑾擅权,何景明谢病归。刘瑾诛,官复原职。官至陕西提学副使。为“前七子”之一,与李梦阳并称文坛领袖。其诗取法汉唐,一些诗作颇有现实内容。有《大复集》。
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,见其所蓄,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,而所不能致者惟竹。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,其为园,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,或千钱买一石、百钱买一花,不自惜。然有竹据其间,或芟而去焉,曰:“毋以是占我花石地。”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,辄不惜数千钱;然才遇霜雪,又槁以死。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,则人益贵之。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:“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。”呜呼!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。然穷其所生之地,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,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。而绝徼海外,或素不产竹之地,然使其人一旦见竹,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。是将不胜笑也。语云:“人去乡则益贱,物去乡则益贵。”以此言之,世之好丑,亦何常之有乎!
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,遍植以竹,不植他木。竹间作一小楼,暇则与客吟啸其中。而间谓余曰:“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,独此取诸土之所有,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,亦足适也。因自谓竹溪主人。甥其为我记之。”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,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?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,而不欲以告人欤?昔人论竹,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。故其巧怪不如石,其妖艳绰约不如花。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,不可以谐于俗。是以自古以来,知好竹者绝少。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?不过欲以此斗富,与奇花石等耳。故京师人之贵竹,与江南人之不贵竹,其为不知竹一也。
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,裘马、僮奴、歌舞,凡诸富人所酣嗜,一切斥去。尤挺挺不妄与人交,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,此其于竹,必有自得焉。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,固有不能间也欤?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,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,而后快乎其心。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,而其好固有不存也。嗟乎!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!吾重有所感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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