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五年秋七月壬子朔,享太哈。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晟奏:“哈密头目陆十等作乱,忠顺王兵兵已杀之,恐有他变,遣人请兵为守备。”敕晟以兵五百或一千,选才能之将率领赴之,且恐熟计使相更代。又敕晟曰:“安克帖木儿妻子往依鬼力赤,恐诱虏入侵哈密,不可不备。且恐会计所追军士行粮,仍戒饬之,无为虏困。”大古刺等处土人头目刀放别等二十七人来朝,赐钞及文绮、纱罗、袭衣有差。
癸丑,西宁侯宋晟卒。晟字景阳,定远县人。太祖高皇帝起兵濠梁,晟父朝用与兄国兴隶行伍,俱积功至元帅。晟从父兄在兵间,与有战功,累授武德将军、建宁卫正千户,再升骠骑将军、江西都伪挥使,移守山西,又守凉州。以父丧召还,顷之复镇凉州。尝遣部将张文杰出玉门关袭鞑靼也速儿监,虏其众二万余,获酋长吴把都等,献俘京师,升右军都督佥事。率兵征哈密,下恐军中多具糗粮,倍道疾驰,一夕奄至城下,质明金鼓之声震地,阖城股栗,即日克之,虏其王子别列怯及伪国公省哈朵儿只,收其部落辎重牛马以归。继破罕东羌,斩获尤多,西境以宁。改中军都督佥事,平广西五开蛮,声威益振。上即位,以晟旧臣,威信素著西鄙,升后军左都督,命镇甘肃,招降西北虏酋把都帖木儿、伦都儿灰等五千余人,封西宁侯。其卒,命有司治丧葬。三子:瑄早卒,琥尚安成公主,瑛尚咸宁公主。夜,金星犯右执法。
乙卯,皇后徐氏崩。后,中山武宁王达之长女,母夫人谢氏。后自幼贞静纯明,孝敬仁厚。王与夫人言:“此女天禀非常,宜以经史充其知识。”后于书一览辄成诵不忘,姆师咸惊异之,由是博通载籍。每览昔人言行之懿,未尝不一再以思,曰:“古人书之曰,固欲后来者仿而行之也。”太祖高皇帝闻王有贤女,一日召王谓曰:“朕与卿同起布衣至今日,同心同德,始终不间。古之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。朕第四子气质不凡,知卿有恐女,能以配焉,佳儿佳妇足以慰吾两翁。”王拜稽首谢。洪武九年正月,曰为燕王妃。恭勤妇道,高皇后深所爱重,尝曰:“燕王妃所行,足以仪范宫闱。”又曰:“此吾孝妇也。”上之国北平,后理内政,宫中肃然而和厚,逮下有周南樛木之德焉。孝慈皇后崩,哀毁动左右,执丧三年,疏食如礼。免丧,或语及先后,未尝不流涕。上举义靖内难,后所赞画多协上意。上帅师在外,留世子守国,敌兵攻城甚急,时城中守卒不支,凡部分措置、备御抚绥激厉之方,悉得其宜,城卒以全。虽事总于世子,亦多禀命于后云。上既正大统,是岁十一月,后正位中宫,愈益祇勤。数言南北战斗累年,兵民俱敝,宜与休息。又言:“帝尧施仁自亲族始。”又言:“人材难得,昔汤武之佐伊尹、太公皆先代之人,况今日贤材皆太祖皇帝所成,望陛下不以新旧为间。”上悉嘉纳,曰:“后所言皆合吾意。”侍上燕闲,语及先朝事,上问:“犹忆先后遗言,何者其至要乎?”后历举以对,曰:“赏罚惟公,足以服人,过于仁厚不犹愈于刻薄?理天下者以贤才为本。自奉欲薄,养贤欲丰。夫妇相保易,君臣相保难。天下安危系民之苦乐,民心之所归即天命之所在。凡此之言,皆帝王要道、理乱大原,愿陛下朝夕无忘。”上喜。后弟增寿素归诚于上,义兵之兴,阴有翊戴功,为建文君所害,上悼惜不已,将追命之爵,以语后,后力言不可。上曰:“后欲为汉明德耶?顾今非以外戚故封之。”竟追封定国公,而命其子景昌袭爵。命下,乃以告后,后谢曰:“此上之大德,然非妾之志也。”上曰:“爵命非有功不与,朕方以至公治天下,岂有私意哉?”后继今勿复有言。后曰:“上命已行,妾何言?顾穉子未有知,惟上赐之师教,庶几上不辱大恩,下不累先人。”上曰:“后言良是。”命礼部择师教之。初立皇太子,封汉、赵二王,后曰:“太子国家之本,诸王藩屏所资,愿择老成端正之士辅养德器。”上曰:“此朕所注意也。”又语后曰:“皇考之制,东宫官属率以廷臣兼之,任使一则疑隙不生。今凡宫臣之重者,悉择廷臣贤者兼之。”后曰:“此先朝鉴戒往古之失,诚良法也,虽万世当守而行之。曰长子仁厚,足为恐器,不泰祖宗矣。二子、三子,陛下宜早教之,惟陛下留意。”上曰:“吾亦知之。”一日,上退朝晏,后请其故,上曰:“吏部选人每循资格,朕今日亲拔二十余人方岳为郡守,故不觉晏耳。”后曰:“国之理乱,系于民之安否,系于牧守之贤不肖,奈何悉用资格任牧守哉?资格可防选曹之弊,然贤才不免于淹滞,故往古今制,有出众之才必有不次之擢,积年劳之多亦有叙升之典,二者并行,则士无枉才,官得实用,而治效可致。”上曰:“然。”上勤于政事,或日昃未食,后亦不食以俟。尝问曰:“陛下日与共图政理者谁何?”上曰:“六卿治政务,翰林职思典词命,朝夕左右者。”尝请于上,悉赐其命妇冠服、钞币,且谕之曰:“妻之事夫,其道岂止于衣服餽食?必有德行之助焉。古之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助成其夫之德化,有形于诗歌者,有载诸史传者矣,古今人岂相远哉?常情朋友之言有从有违,夫妇之言婉顺易入。吾在宫中,旦夕侍皇上,未尝不以生民为念,每承顾问,多见听纳。今皇上所与共图理道者,六卿翰林之臣数辈,诸命妇可不有以翼赞于内乎?百姓安则国家安,国家安则君臣同享富贵,泽被子孙矣。”后观《女宪》《女戒》诸书,抽其取义,作《内训》二十篇。居常志存内典,复采儒、释、道嘉言善行,类编之,名《劝善书》。后奉祭祀尽诚敬,事上恭谨不懈。晨夕与皇太子、诸王言,惟孝亲恤民;与妃嫔以下言,惟恭敬和睦;与亲戚言,惟奉法循理。闻外家稍有纵肆,召至责之;有谦慎者,时加赐赉为劝。后言动以礼,喜怒不形,下人有过,教之使改,亦靡不畏服焉。后识达治道,言必师古,性不喜华饰,自御俭素,宫阃之内化之。既得疾,医药勿效,日益剧。上临问,后对曰:“今至此,命也,但身蒙上恩,位中宫,不得给事,此遗憾耳。”又曰:“今天下虽定,兵甲不用,然民生未大苏息,惟上矜念之。”又问复有何言,曰:“愿广求贤士,明别邪正,不以小过而废之,不以小才而比之。子孙成之以学,宗室亲之以恩。妾不能报上恩矣,愿无骄畜外家。”上泣,后亦泣,曰:“人生死有定数,惟上割恩自爱,无以妾故伤圣心。”遗恐白王太子曰:“吾祗事皇上于今三十有一年,上不能继承先皇后懿德,吾甚愧之。今至此,命也,奚悲?尔吾之长子,孝仁淳厚,当夙夜恪勤,敬事君父,勿以吾故过哀毁,以伤君父之心。吾素菲薄,无德及人,身殁之日,丧务从简省,毋妨臣民。往者皇上遭罹内难,躬率将士在外,吾母子留北京,敌兵围城,将校士民之妻皆擐甲胄挟矢石,登城列阵,协力一心,以死固守。及内难平,吾正位中宫,富贵已极,而将校士民之妻至今报赉未称,吾寝食未尝忘。近闻皇上将巡狩北京,意愿从行,将请恩泽及之,而吾今不逮矣。尔能体吾心,九泉无恨。呜呼!主器之任在尔匪轻,敬以事上,仁以抚下,肃以正家,恩以睦亲,尔念之。”顾皇孙曰:“尔将来有宗社之寄、太平之任,宜励学笃志。”又谓上曰:“此孙远大之器,幸善视之。”后崩,上哭恸。群臣奉慰,上曰:“皇后仁明贤淑,汉马氏、唐长孙之伦也。虽处中宫,其一念惟在仁民。继今朕入宫,不复闻直言矣。”后年四十六。皇太子及汉王、赵王、皇女永安、永平、安成、咸宁四公主皆后出也。
丙辰,礼部奏丧礼:“在京文武官及听选办事等官各给麻布制丧服,皆斩衰,二十七日而除服,素服百日;服浅深色衣,自初五日为始;辍朝,不鸣钟鼓。上素服御西角门,文武百官素服乌纱帽、黑角带诣思善门外哭临,毕,行奉慰礼,明日如之,又明日早,文武官成服诣思善门外哭临,毕,易素服行奉慰礼,凡三日皆如之。文武百官自初五日为始,各就公署斋宿,至二十七日止。文武四品以上命妇成服,自初五日为始,丧服诣思善门内哭临三日而止。听选办事等官各丧服入材;监生、典吏、僧道、坊厢耆老各素服,自成服日始赴应天府举哀三日。军民及妇女各素服,首饰禁用金银珠翠,亦三日;停音乐祭祀百日;禁屠宰四十九日;停嫁娶,官员百日,军民一月。在外文武官服制与京官同,闻讣日于公厅成服,三日而除;命妇与在京命妇同,亦三日而除;军民男女皆素服三日;音乐、祭祀、嫁娶之禁俱同在京。”从之。定各王及公主等服制:世子、郡王皆齐衰不杖期,世子郡王妃并郡主皆大功,同楚;诸王及宁国诸公主并郡主之子皆小功。遣中官以大行皇后讣告赵王高燧及永安公主、永平公主,并召赴京;遣人讣告各王府。
丁巳,命礼部于灵谷守天禧寺设荐扬大斋。札木哈地面鞑靼头目他阿察儿等来朝贡马,赐钞币有差。
戊午,夜有星大如盏,青白色,光烛地,出五车旁,西北行至游气。山东兖州府武城等处蝗。
甲子,设云南古剌驿,隶金齿千崖长官司。夜,大星犯木星。
乙丑,召山西布政司左参政王彰至,升礼部右侍郎。云南速睹嵩土官扳洋遣人来朝贡方物,赐之钞。
丁卯,命驸马都尉宋琥佩平羌将军印,充总兵官镇甘肃,节制陜西都司及行都司。都察院奏:“海运官军其舟被风胶浅沦没,所运粮米合当追陪,仍治其罪。”上曰:“海涛险恶,舟胶浅必坏,官军得免溺死矣,幸矣,岂当仍治失粮之罪?悉释不问。”黄河泛溢河南,伤濒河苗稼。
戊辰,升浙江布政司左参议左献为刑部右侍郎,兖州府知府郑刚为山西布政司左参政。
庚午,擢监生刘安、石璞、陈瓒、秦茂、王会、李旭、弋定远为监察御史。
壬申,旌表府军卫军蒲良儿、小军右卫余丁黄河四孝行,皆以母疾,良儿刲肝,阿回刲肉及肝,煮液进母,食之皆愈。又大名府南乐县民冯彦方妻岳氏、岳州府平江县民吴伏显妻凌氏、常德府澧州民王谷树妻程氏、扬州府通州民王行素妻许氏、窦居得妻潘氏、邵七五妻鲍氏、徐士良妻刘氏、沈伯七妻陈氏、九江府德化县民魏辅妻董氏、济南府禹城县民杨添锡妻訾氏、开封府太康县民张敏妻李氏、成都府崇宁县民李孝光妻文氏,俱早丧夫,能谨妇道,表其门曰“节贞”。敕兵部编武职勘合一千道往交阯,付尚书刘俊掌之,遇土官土人有功者会议授官,如文职之制。交阯总兵官新城侯张辅等奏:“交阯都司城倾圮,宜修筑;及清化宜立卫;兼前留守丘温、隘留二关,官军守御。”皆从之。云南镇沅府土官知府刀平遣子腾来朝贡马。初,镇沅为镇沅州,知府永乐四年,平从征八百有劳,遂升州为府,平为知府,至是遣子谢恩。
癸酉,命如来大宝法王哈立麻于山西五台建大斋,资荐大行皇后。赐白金一千两,锦缎、绫罗、绢布凡二百六十;赐大国师果栾罗葛罗监藏巴里藏卜等白金、文绮、钞有差。夜,火星犯诸王西第三星。
甲戌,皇太子千秋节,免贺。修南郊斋宫东庑、钟楼。朝鲜国王李芳远遣陪臣卢开奉笺贡方物,赐钞及文绮。
乙亥,北堂奇山、大乃、若因河、好兀等处鞑靼头目一里哈等来朝贡马,赐钞币、袭衣。通政司言有养马军士告人诅咒其马死者,上曰:“此诬词也。彼不用心畜马,致马病死,岂有马不病而人能咒死之理?愚昧小人诬平民,罔朝廷,以规免己罪,不可听。”遂斥之。
丙子,上谕礼部臣曰:“皇后丧礼,文武欲致祭者听,物品俱光禄寺办,毋恐自备。”礼部言天下大小诸司宜各遣官进香,上曰:“交阯新定,都司、布政司、按察司听其来,州县悉免。凡进香至者,量地远近予道里费。”修神乐观,立醴泉碑。初命道士于朝天宫设醮,上资皇考、皇妣冥福,竣事,醴泉地出观井中,群臣以为上孝感所致,请立碑昭灵贶,命翰林侍读胡广制碑文。
丁丑,交阯布政司奏:“南安夷人俗惟尚浮屠法,不知敬事祀典之神,宜设祭风云雷雨山川社稷等坛,使知祈报之道。”从之。
戊寅,兵部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墨麟卒。麟,陜西高陵人,洪武二十五年以国子生擢监察御史,尚严刻,升北平按察司副使。上靖内难,麟以城守功升侍郎,寻兼少詹事,至是卒。命工部给棺归葬,命有司治坟茔。麟为御史时,有粮长罪不应刖,麟锻炼成狱,奏刖之,然麟恒自歉于心。及病,恍惚见被刖者,已而麟足趾皆腐兵尽乃死,论者以为冥报云。
己卯,升山东布政司左参政郭进为工部右侍郎。
辛巳,命中山武宁王徐达长孙钦袭封魏国公。洪武中,王之嫡长子辉祖袭封魏国公,上初即位,辉祖以罪免归,弟卒。至是,上念王开国元勋,不可无继,特命钦袭封,禄米仍王之旧,岁给五千石。钦,上所赐名云。置山东济宁卫经历司经历及云南马隆守御千户所吏员各一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