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一枝花 -张哈哈
0:00 / 0:00 (朗诵:琼花)
12
播放列表
    初始的播放列表项
  • 0.25x
  • 0.5x
  • 0.75x
  • 1.0x
  • 1.25x
  • 1.5x
  • 2.0x
  • 列表循环
  • 随机播放
  • 单曲循环
  • 单曲播放
古籍赏析 古籍注释 古籍译文

第六十七回 杜氏女撒泼南北院 张正心调护兄弟情

  却说谭绍闻负债累累,家业渐薄,每日索欠填门,少不得典宅卖地,一概徐偿。还完的商家,一笔勾销,包裹银两而去,固是欢喜不尽。未偿的客人,拿着账簿争执不依。全不动分毫的,更是吵嚷不休。自此谭氏光景,竟是由夏徂冬,由泰入否。当此一时,夏天过去,冬景渐来,正是深秋之候。蒲黄柳脱,蛩哀螀怨,真乃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”!谭绍闻终日在家,愁闷不已,措办无术。一日,正在楼下与母亲王氏商量典当市房话头,忽听德喜儿说道:​“南马道张大爷在后轩等着说一句紧话。​”谭绍闻只得走到碧草轩。

  却见张类村老先生站在轩上,说道:​“老贤侄快来商量一句话,行也不行?​”谭绍闻急急上前作个揖,说道:​“老伯纳福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避祸不暇,那得还有福哩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老伯请坐说话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站着说罢。我问你,当初惠先生住的那攒院子,闲也不闲?​”绍闻道:​“闲着哩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我方才过来见门儿锁着,门屈戌上边有你一个小红封签儿,自是闲房无用。我要赁下,住一家小人家儿。你愿也不愿?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什么人家,老伯说明,才好商量。​”张类村叹了一声道:​“一言难尽。原是第三房下,在家下各不着,我也再没个法子。因此想起老侄这里房院宽绰,赁一处院子,叫我这一点根穰儿保全残生。不过跟随一个老仆,一个老妪做饭,我供米供柴,万般都不敢起动着老侄。至于赁价,也不拘多少,随在老侄酌度。​”

  谭绍闻正急时,得此一段话说,遂说道:​“小侄何妨卖与老伯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勿图人之财产,​《阴骘文》言之。那事我断不做。当日我与令尊先生,何等至交,今日我在老侄手里买宅子,叫我何以对令尊于九泉?叫我何以在文昌面前烧香?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老伯既不肯买,就当下这院子亦可。实不瞒老伯,小侄近况着实手紧,索讨填门,毫无应付。老伯若念世交之情,就以卖价写成当约,待小侄转过气儿来,备价回赎。老伯事体及小侄事体,两下里都妥当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这个还可商量。你引我就去惠人老先住的院子看看。​”绍闻唤人取钥匙开门,二人同到那院里一看。

  房屋也甚坚固,只是烟薰的墙壁黝黑,院内砖头堆积可厌。这正是当日垒门护茅姓戏箱的旧砖头。张类村指着一个过道道:​“此中可做中厕,即以此砖砌个墙影影身子便好。少时我叫舍侄与你商量。今日全得力的是这个舍侄。这舍侄前日取了一等第三名,开了廪缺,他也补不起。我替他拿出银子补了廪。我这舍侄见我有这个小儿,恐遭二房下毒手,每日便如做了巡绰官一般。全不像东院宋得明的侄子,只怕他叔得了晚子,他就过不成继。全不知亏损了自己阴骘,将来还想亨通么?​”话未了,只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,提着马鞭子,跑来说道:​“爷还不回去么,家里吵的天红了!南院我大叔要打杜大姐哩。爷咱走罢,马在外边门限上拴着哩。我那一处没寻到呢。​”张类村出门就走。谭绍闻道:​“还不曾献过茶。​”张类村也不顾答应。

  那小厮说:​“爷,上马。​”掐的马上,飞也似出胡同走讫。不多一时,转街过巷,张类村到了门首。下的马来,隔着院墙,只听得侄子声音说:​“你当真的料我不敢打你么?​”进的门来,却见二房下泪流满面,把脸上粉都冲成道儿,揉着眼乱嚷乱吵。张类村道:​“你休哭么!”因向侄子说道:​“你也放从容些。​”原来张类村结发梁氏,幼谐连理。生了几位相公,都未成人。只有一女,叫作顺姑娘,出嫁郑雨若之子为室。这老夫妇年过四旬,尚无子息。因此纳了一个副室杜氏,却正是梁夫人的主意。这梁氏可谓贤而有德。这副室杜氏,生的姿态颇佳,张类村虽是迂板性情,也未免有些“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”意思,以此遂擅专房。

  后来生了一女。自从不用乳食之后,这梁氏育同己出,也就在楼上,同梁氏睡成了贴皮肉的母子。这女娃儿叫作温姑娘,已七八岁,视生母还不如嫡母亲呢。每日叫一个丫头杏花儿—已十七八岁—伺候着。这三口儿成了一家。张类村与杜氏成了一家。张类村从不登楼,梁氏毫不介意。这杜氏也甚喜温姑娘离手离脚,自己独谐伉俪。却一家儿日游太和之宇。谁知杜氏生此一女之后,那熊罴虺蛇,再不肯向梦中走一遭儿。梁氏望子情切,少不的不得已而思其次,意中便想把杏花儿作养了罢,争乃杏花儿眇目麻面,矬身粗腰,足下也肥大的要紧。

  秘地里也与张类村商量过几次,张类村只说:​“我年纪大了,耽搁人家少年娃子做什么。阴骘上使不得。​”又迟了一年,梁氏道:​“你也不必过执。你想咱二人年近六旬,将来何所依靠?东厢房哩,再也不见一点喜事。‘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’,若说将来侄子过继,南院的那一门,只有一个正心。若说咱为正心另娶一房,将来要孙子过继,未免难行。不如你将就些,万一杏花儿生一男半女,岂不是万世良策?​”这一片言语,也动了张类村广种无不薄收的意思。忽一日梁氏得了一个空儿,便暗中作成此事。

  也是张类村积善有素,天命不叫他中绝,春风一度,恰中吉期。后来杏花儿便想咸恶酸,害起“一月曰胚,三月曰胎”症候来。这梁氏暗中喜欢,秘告于张类村。张类村便默祷文昌,许下修桥、补路、放灯之愿。唯有杜氏,并不知老两口子,秘地做了这杀人冤仇之事。总缘杏花儿生的丑蠢,也就毫不防范。况且本自独宠专房,因此诸事俱不小心。忽一日看见杏花儿腰肢粗上加粗,不像向来殷勤。又细勘确察了两日,心内忽一声道:​“是了!是了!”这杜氏是不许街头卖夜壶的性情,一但窥其所以,便气的一个发昏章第十一。那一日叫杏花儿:​“你与我把东厢房地扫一扫。​”杏花儿怎敢怠慢,只得拿了条帚,向东厢房去扫。

  扫了一会,杜氏进房去,只听得说:​“你为甚的把我的镜匣子弄歪了?​”那杏花儿还不曾唧哝出一句话来,又听杜氏道:​“你还想强口么!”这东厢房已早打闹起来。梁氏听见厢房吵打,心中有事,便作速下楼来吆喝。只见杜氏单单打的杏花肚子。梁氏慌了,骂了几句,扯住杏花说:​“你上楼去。我的丫头,那个敢打!你的身分,也比他高不多,你还打不起人哩。天下那个小老婆敢装正主母身分,硬要打人?你一发天翻地覆起来!”却说杜氏,向在嫡室上边妻容妾顺,原是有尊有卑的惯了。今日遭此毒骂,一时也不敢骤为撒野。只因杏花儿有胎,忿恨之极,便办下舍死拚命心肠。

  略迟一会,硬回口道:​“大奶,打人休打脸,骂人休揭短。我是您家小老婆,谁人不知?也不该为着一个使女子,便无情无义的骂我!”梁氏道:​“只为你心肠太不好!”杜氏道:​“我心肠怎的不好?​”这杜氏竟是一递一口的厮嚷。总因梁氏平日是个柔性儿,杜氏渐渐的话儿竟唐突起来。那杏花儿上楼来,吓的搐做一团儿,只推温姑娘下楼去劝。这八九岁女娃儿晓的什么,只说道:​“姨妈,你看你的花歪了。​”那杜氏向头上摸着花儿,撕在地下道:​“我还戴他做啥哩!”道言未已,只见张类村同侄子张正心到了院内。这伯侄二人从来不曾经这样吵嚷,吆喝弹压了几句。

  张类村气的直上前厅来,张正心跟到了厅房。坐下,张正心问道:​“适才这是怎样了?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前生命里没儿,也就认命罢了。偏你伯母贤慧起来,要弄些笑话儿,叫我见不得朋友。​”张正心悄声道:​“侄儿前日听侄妇说,伯伯这院里有一桩喜信,说是杏花身边有个缘故。岂不是咱家大喜事么?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偏偏杜大姐这几年没有个喜兆儿。​”张正心道:​“伯说错了。不拘杜大姐、杏花儿,与我生下兄弟便好。伯已年迈,愚侄情愿领着成人,教他读书。咱是祥符单门,愚侄每见人家雁行济济,叔侄彬彬,心下好生羡慕。回顾自己,却是独自一个。伯又年尊,近日轻易不到世故上走动,侄子好生孤零。况且咱本祖虽有人,现今隔省。侄只愿保重这个喜信。​”

  张类村道:​“可恨杜大姐,单生个女儿。你伯母又胡乱撺掇,叫我做下老而无才之事。杜大姐前日穷究了我一夜,我没敢承当。次夜又根究个不了,我原据实说了。今早我还睡着,杜大姐就起来了,我只说他是梳头哩,谁知他是掉泪哩。我问了一句:‘天色大明了不曾?’他答应道:‘我是瞎子,问我做什么’气狠狠的。我就知道事不好。今日一发吵嚷起来。将来要惹人家传笑。​”张正心道:​“人家传笑是小事,咱的祖宗血脉是大事。千万不可有了意外之变。愚侄虽年幼,也曾见城中人家,内边女人犯了妒字,往往把千钧悬于一缕的小相公命都坑害了。不如今日就把杏花儿带到南院里,叫侄妇承领。到分娩时果然是个兄弟,咱家就好了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你说的是。​”伯侄遂到后院。

  张正心道:​“杏花儿哩?​”梁氏道:​“在楼上。​”张正心道:​“叫他下来,我领到南院里教训他,叫他知道个尊卑之分。​”梁氏知侄子是个好人,一声便叫道:​“杏花儿你下来,跟你大叔过南院,瞧瞧你大婶子去。​”杏花儿也知张正心内人贤淑,得不的一声,下的楼来,跟的走了。张类村心下明白,更不搀言。到晚上,张正心使人取杏花儿铺盖被窝,梳拢器具。自此再不敢令到北院。杜氏且喜拔去眼中之钉。梁氏间日往视,张正心夫妇亦着实留心。单等十月降生。日月如驶,到了产期,竟是“抱来天上麒麟子,送与人间积善家”​。这张类村伯侄两院,无人不喜。这温姑娘一日七八回去看。唯有杜氏一个,直如添上敌国一般,心中竟安排下“汉贼不两立”的主意,怎不怕煞人也。总之,妇人妒则必悍,悍则必凶,这是“纯如也”​,​“绎如也”​,​“累累乎端如贯珠”的。

  每日想结交卦姑子,师婆子,用镇物,下毒蛊。争乃张类村是三姑六婆不许入门的人家,无缘可施。想着寻个事故到南院闹去,又苦于无因,且怯张正心七八分。一日杜氏知晓张类村伯侄俱赴文昌社去,心生一计,说屋里箱内不见了一匹红绸子,要向杏花儿根究。梁氏拦阻不住,竟是暗藏小刀子,到南院来。张正心内人,见识精细,听的杜大姐声音,早吩咐杏花儿:​“急把小相公抱到屋里。顶住门,万不可开。​”杜大姐站在门外,说了偷绸子话,争乃室内只不答言,也就没法可生。又听小儿啼哭,真乃不共戴天之仇,胡乱骂了一场。张正心内人,说话伶俐,也弄些淡淡的没趣。杜氏只得仍回北院。及张正心赴社回来,内人细述所以。到了“身边有小刀子”一句,张正心吓了一个寒噤。

  盘算了一夜,次日径向北院。叫伯伯另赁远宅居住:​“万一疏忽遭了毒手,他一个妾室值个什么,岂不是天杀了咱伯侄?​”张类村答道:​“他不敢,杀人是要偿命的。​”张正心见伯伯说话着迷,只撺掇叫赁房子。张类村因此上萧墙街来寻谭绍闻。这张正心心里毕竟怒不能息,来至北院,找起昨日杜氏说杏花偷绸子一事,说道:​“杜大姐再休要往我南院去。若去的多了,我的性子,万一撞突了你,休要见怪。​”杜氏道:​“你平白把这院丫头圈在你家,将来生的孩子,叫你叫什么哩?​”这张正心年轻性躁,怎当的这一句恶言。

  直是怒如火起,竟张开手来要打耳刮子。这梁氏见侄子,是个新补的廪生,殴打庶伯母,虽是正气,却损美名。拦住吆喝道:​“使不的!”张正心只得收回。这杜氏得了“使不的”一句话,一发撒泼,竟至披头散发,哭骂起来。恰好小厮寻的张类村回来,张正心未曾见伯,气狠狠的道:​“你当真料我不敢打你么?​”杜氏哭嚷道:​“这不是我么,给你打!给你打!”张类村所以向侄子说道:​“你且放从容些。​”只因一个人生妒,真正夫妇、伯侄、妻妾一家人,吵成了“今有同室之人斗者”​,竟是“披发缨冠”而不能救了。却说是日傍晚,虎镇邦又来索债。坐在前厅,只是不走。谭绍闻无奈,只得漫应要当宅院一处,银子到手,即便楚交。虎镇邦等得日落,方才回去。谭绍闻回到楼上,心中盘算:张老先生当宅一语,未必作准。正愁闷间,思量早睡了罢,好借梦寐之中,祛此心焦。忽听德喜跑来说道:​“胡同口来了一辆车,内中坐了两个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。问那个院子是当年惠师爷住过的。大相公瞧瞧去。​”绍闻喜之不胜,急忙跑出,走到胡同里,开了小南院门搭儿,推开门儿。说道:​“这里是,这里是。​”只见两个女人都下车来。一个男人先搬了一捆被褥,到了门首,绍闻道:​“搬进去。​”那人又回去搬了一个小箱子,又搬了一回钱。问道:​“车上还有东西不曾?​”一个女人答道:​“完了。​”那男人道:​“你们都来罢。​”绍闻躲开门,径让女人进去。

  又见一个人急急走来。跟着小厮,右手提着一个未燃烛的灯笼,左腋下夹着一包东西。初昏之时,依稀认得是张正心。见绍闻弯腰一揖,说道:​“舍下出丑,愚伯侄原非得已。万望世兄念世交之情,诸事照料。顶感不尽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方才进院,俱系何人?​”张正心道:​“一个是舍弟生母,一个是厨妪,一个是老家人。弟跟的车来,在街上买些吃食东西,蜡烛一斤,所以后至。即烦盛价取个火来,点起烛台。​”这德喜早到楼院,取出一盏明灯来。跟的小厮,将灯笼点明。张正心道:​“弟到院中看看。​”一拱而入。

  少顷,即出来说道:​“屋子久无人住,一切家伙俱无。万望世兄周章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桌凳床铺,今晚且自略备,明日再为扫除、刷糊。总缘早晨一语,不料今晚即至。请世兄到小轩少坐。那些杂事,叫小价与贵纪纲料理。​”张正心与谭绍闻遂同上碧草轩来。且说妇人性情,好看人家堂眷。这王氏、巫翠姐、冰梅,并老樊,听说张类村家是因醋析居,必定是赵飞燕的妹妹,虢国夫人的姐姐,一心俱想来看阿娇。在后门口候客上了后轩,都来小南院来。张宅家人躲开路儿,正要向德喜儿要烛台。这谭宅内人见了杏花儿,个个都大失所望,却原来是嫫母的后身,心中好不暗笑。厨妪接过烛台,又点上两枝烛,屋内煌煌。王氏便问道:​“这是三太太么?​”厨妪道:​“是。​”

  王氏又道:​“这怀内是小相公么?​”厨妪道:​“是。​”王氏因问:​“你哩?​”厨妪道:​“小媳妇是那边爨妇,跟来伺候相公哩。​”王氏向杏花儿接过相公一看,便问道:​“这是三太太你生哩么?​”杏花总是不敢答应。厨妪道:​“怎的不是。​”这王氏一起妇女,看了杏花儿,又看这小相公,真乃方面大耳,明目隆鼻。王氏忍不住道:​“怎的叫人不见亲哩。​”忽听的说客来,这一家走不迭,都忙回去了。到了楼下,巫翠姐道:​“娘,你看张家三太太,我可算贤德能容的么?​”王氏瞅了一眼道:​“年轻轻的,通是疯了,就说下道儿去。​”老樊道:​“破茧出俊蛾,真正是黄毛丫头,抱了个玉碾的孩儿。​”不知此乃张类村一生善气迎人,所以生下这个好后代来,正是积善必昌炽之报也。

  这张正心别了谭绍闻,到南院粗粗的安置一番,说了些安慰话儿。打着灯笼,坐车而回。却早杜氏已得了信儿。是晚,向张类村道:​“你跟我屋里来。​”张类村只得到了卧房。这杜氏言语嘈杂,虽不成其为斗,却也哄的厉害,怒将起来,几乎要打,这张类村只得学刘寄奴饱飨老拳的本领。这杜氏到底不敢过于放肆,劈脸啐了一口,这张类村少不得学那娄师德唾面自干的度量。吵闹了一会,却也幸冤家远离,因说:​“你好好的,叫我养个腰里有尖尖的孩子,我也在人前,好争一口气。​”因此都睡讫。却说次早,梁氏晓知杏花儿远寄外宅消息,心下好不气闷。楼下发怒道:​“我那儿子,是这院的一个正经主儿,正心发落他那里去了,却叫旁枝旁叶吃他的饭。我看今日谁敢烧锅做饭吃!”

  正说间恰好张正心来了。梁氏道:​“正心,你把杏花儿发落到哪里去了?​”张正心道:​“昨日侄与伯商量,赁下谭世兄房子。晚上侄子亲自送去,安置妥当。今日侄子还去,带人收拾院子,盘锅垒灶,安置床铺。总要事事妥当,万不叫伯母挂心。​”梁氏道:​“正心,你说啥呀?这楼这厅,都是他的,却不叫他住,早早的就叫他做人家房户。你心何安?你还敢说是你与你伯商量的主意。你伯在省会之地,人人都钦敬他,你是新补廪生,指望将来发达。就不该把旁枝叶儿移到别处么?恰恰的把一个正身儿送的远远的。就是那村农也做不出这事来。像前者杏花儿在南院住,咱家的人还住的是咱家,我就没的说。今日送在谭家房子去,若是谭家老先生在时,就不容留,必有酌处。今日容留在他房子住,想是谭家这后生,就大不如前辈了。​”

  张正心急了,因附伯母耳边说了一句小刀子的话,这梁氏半天就没言语,忽吩咐道:​“套车我去看看。​”那雇工掌鞭的,怎敢怠慢,早把车儿伺候停当。梁氏换了一件外套儿,就要出门。叫张正心把楼上一捆十千钱放在车上。张类村急出卧房道:​“那是刻字匠寄放的钱。​”梁氏道:​“改日还他。​”一径出门。温姑娘道:​“我也要跟的去。​”梁氏道:​“你也就该看看兄弟。​”这杜氏见本生之女要去,指着说:​“我看小温妮子你敢去!”梁氏道:​“只管随我来。​”又回头道:​“没你管的闲事!”杜氏正欲反唇,却见张正心搬钱,心中胆怯,缩住了口。这张正心领了伯母、妹妹,又上萧墙街来。杜氏见嫡主母出门,走到院里,竟与张类村招驾起来。张类村道:​“你罢哟!”

  杜氏道:​“就是你老了,我还年轻轻哩,日头多似树叶儿。你就三不知的做下这无耻之事!也还不知是你哩不是你哩,一家子登时就当成小家主看承起来。你心里明白不明白,你休要昧着真心胡承揽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你不说罢。​”杜氏道:​“不是我一定要多说,就作你老有少心,真正果然的很。你看堂楼哩说的话,叫人好不难受,登时把两三个月小孩子,做了家主,别人该赶出去。可把你发落上哪里去?只像没有你一般。你再也一声不言语,真正怕老婆的都龙王!”张类村道:​“你少说一句儿罢。​”杜氏道:​“也没见过一个还不曾过三两个月的孩子,公然长命百岁起来。三般痘疹,还不曾见过一遍儿,水泻痢疾,大肚子癖疾,都是有本事送小儿命的症候,水火关,蛇咬关,鸡飞落井关,关口还多着哩,到明日不拘那一道关口挡住了,还叫堂楼上没蛇弄哩。这南院大叔,也就轻的三根线掂着一般,外边就像自己有了亲兄弟,那不过哄你这老头子瞎喜欢哩。他那门儿穷,咱家方便,心里恨不的怎样了,他好过继哩。​”

  张类村道:​“损阴骘的话少说些儿,你还想你身边有好处哩。​”杜氏道:​“我没什么想头。​”捏住鼻子呜呜咽咽,喉咙中一逗一逗的哭将起来。回房倒在床上,蒙头盖脑的卧了。张类村没奈何,跟进房来,小心温存。杜氏滚身向里,一声吆喝道:​“你爬那头儿睡你哩,不要搅人!”张类村只得叹了两口气,口中独自道:​“阴骘!阴骘!”正是:

  乾健坤宁大造行,太和元气自浑成。

  小星何故纷家政?二十一日酉时生。

  又有诗美张正心覆庇幼弟,乃是君子亲亲之道,其用意良苦,其设法甚周。如张正心者,可以愧世之图产争继,遂成大案者。俚言曰:

  堪叹世间骨肉亲,同堂艰息产常侵,

  试看掉臂为人后,伯道无儿暗惬心。

完善
© 2026 古文岛 | 诗文 | 名句 | 古籍 | 作者 | 字词 | 纠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