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一枝花 -张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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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籍赏析 古籍注释 古籍译文

第二十八回 谭绍闻锦绣娶妇 孔慧娘栗枣哺儿

  却说王氏见兄弟久客而归,兼喜冰梅的事安顿的极好,心下喜欢。过了几日,把王中叫到楼些,说道:​“东街舅爷回来,还送了些人事东西儿,咱也该备一盅酒请舅爷,接接风。​”王中道:​“奶奶说的是,就是后日罢。只用大相公写个帖儿,着人送去。奶奶还得发出两千钱来。​”王氏即向楼上取了钱,交于王中。原来账房自从阎楷去后,银钱出入,俱在楼上支使、开销。这绍闻即写了一个愚甥帖儿,着德喜儿送往曲米街去。

  到了请日,王春宇极早来到。因是内客,席面就设在东楼下。春宇道:​“姐姐费事。​”王氏笑道:​“请来闲坐坐,姊妹们说句话儿。​”说话中间,就提起孔宅过聘一事。王氏道:​“我久已有心好福儿搬过亲来。一来孔亲家没在家,二来这宗聘礼我备办不来。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不过拿出几两银子来,叫王中在本城置买。本城是一个省城,什么东西还没有的?孔亲家虽不在家,就在山东冠县,咱说行事,他令弟好他个信儿,他自然回来。​”

  王氏道:​“这些事孔家没啥难。他的闺女,他自然是好陪送。咱这一边好不作难哩。​”因指着绍闻说:​“他舅,你看你姐夫只这一个指头儿,若是行礼娶亲,弄的不像碟子不像碗,也惹人家笑话你姐夫,还笑话我哩。我心里想着,得一个人向南京置买几套衣服,咱本城里这些绸缎,人家都见俗了。还得人把北京正经金银首饰头面,捎几付来,正经滚圆珠翠,惟京里铺子有。不想要咱本地的银片子。打造的死相,也没好珠翠,戴出来我先看不中。​”

  王春宇道:​“姐姐打算错了。外甥儿娶亲,原是婚姻大事,要之行了就罢,不必一定要怎么出格的好看。像当初我姐夫初不在时,我说一定该摆好席,休叫外甥儿失了我姐夫些面、体地,娄先生就说:‘要整理令姐夫些面体地,也还不在这席面上’彼一时我还不甚省的。我如今在外边走了这几年,河路码头,州城府县,那一个地方不住一两个月。闲时好那山陕江浙客商说闲话儿,见的也多,听的也多,才晓得娄先生那话是老成练达之言。即如俺们做生意的,在各处地头贩卖那奇巧华美的东西,不过是要赚那好奢侈的几个钱。究之那些东西,中什么用?休说绫罗绸缎,即如一付好头面,到穷了时,只换一斗麦子,一股好凤钗,到穷了,只换一升米。这就是奇巧东西下场头。况喜外甥儿近日事体也不大好,书儿也高搁起,不妥的事儿也做出来。姐姐,依我说,这行聘过礼的事,只可将就,不必华美。我如今也说,要撑我姐夫的些面、体地,也不在几架盒子、几顶轿儿上。​”

  王氏道:​“他舅呀,你这话我也就全然不服。你是怕好你外甥儿办这宗事。我是现成的银子,又不赊,又不欠,我各人家事,不肯叫亲戚家做难。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看姐姐把话说到哪里。我目下就要上郑州去,原不能久在家。就是在家,我也自有个办法。姐姐说的是行不的事。​”姐妹们话不投机,虽说摆席洗尘,未免不乐而散。

  王春宇临行时,说道:​“我毕竟去好孔二亲家传个信去,叫他好往冠县捎书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不定行不行,传信儿也还不要紧。​”春宇道:​“信儿是要传的,叫他先做准备。这里再央冰台订期。​”王春宇说罢,出后些走了。

  王氏送兄弟回来,坐到楼下,对绍闻道:​“你看你舅,也会热你爹的剩饭吃。我就不待听他那些话。外边跑了这几年,一发把钱看的命一般。难说正经事也苟喜的吗?​”绍闻道:​“我舅说的也是理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哎哟!别人是为你的事,你也会说这号话。到明日娶过你媳妇子来,掀开箱柜,都是几件菜叶子衣裳,我做婆子的脸上也受不住。​”绍闻心内想道:​“有我输的钱,就没有正经使的钱?为甚的又惹母亲嗔恼。​”

  因笑嘻嘻说道:​“娘看该怎的就怎的。我舅不过是一个亲戚,他也管不了咱家里事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依我说,你再写几个帖子,把咱家铺子里客都请的来,叫他们替咱办办。他们哪一个不是南北二京透熟的。他们有做咱的生意哩,有住咱的房子哩,他不敢扭咱。今日多亏是王中不在跟前,若是他在跟前时,偏是这一号话儿,是他入耳中听的。到明日请些客时,好王中寻个事儿,开发他不在家。就把客请到客厅里,就是有你爹的灵柩也不妨,左右是咱的几家子铺户。我还要在闪屏后好他们说话哩。​”

  话要截说,不必罗索。绍闻件件遵着母命摆布。到了那日,这隆泰号孟嵩龄,吉昌号邓吉士、景卿云,当铺的宋绍祈,绸缎铺的丁丹丛,海味铺的陆肃瞻,煤炭厂的郭怀玉,都到了。

  茶罢了酒,酒罢了席,须臾席完。这孟嵩龄、邓吉士是客中大本钱,老江湖,开口说道:​“大相公你我一主一客,有话吩咐就是,何用费这些事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虚诳见笑。​”孟嵩龄道:​“好说。今日既扰高酒,有甚见教的事请吩咐,再没个不遵命的。​”

  只见闪屏东边刷剌的一声,落下帘子来。内边王氏说道:​“没什么吃,虚邀的坐坐。还有一句话请教。​”邓吉士道:​“扰太太高酒,有话只管吩咐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就是说孔宅行聘的事。我是个妇道人家,大相公年轻,万望替俺帮办帮办。​”丁丹丛道:​“太太说的那里话。俺们承府上几世的恩情,别的会做什么呢。太太吩咐,只拣俺们能办的吩咐,情愿效劳。​”

  王氏道:​“我只有当日老太爷撇下这一个相公,目下行孔宅这一宗大事,衣服要十二套,头面要四付,颜色、花样,我也说不清,说不全。只是不要本城的东西。衣服要苏杭的,头面要北京的。用的银子,或是开销房钱,或算支使账目,临时清算罢。​”孟嵩龄道:​“太太说话明白。但大相公恭喜大事,俺们也就该添箱恭贺,何必说到房钱支账。如今宋二爷现往天津去,这头面就着落宋二爷。景相公后日起身下杭州,这各色衣饰就托给景相公。只怕办哩不如太太的意。俺回到铺里,替太太开个单儿,领太太的教。心爱的再添上些,不爱的去了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​”话已说完,大家好绍闻作揖谢扰而去。到铺子内 开了单子,王氏添了几件,转好一班客人。

  迟了两三个月,苏州箱子到了。恰好宋绍祈自京中回来,首饰俱全。众客商同到绸缎铺,按前日王氏添改的单子,逐一点明,同来宅下交纳。果然璀灿夺目,烂漫烘云,王氏喜之不胜。又连各色小事件,扣算只费二千金。这也是他们大商真心诚意置买,本来不被人瞒,今日又不瞒人,所以省的很。绍闻致谢,异日又摆酒酬劳,不在话下。

  这王氏既有彩币,便打算启媒,请娄潜斋、程嵩淑。投了请启,打扫碧草轩,悬挂彩红。恰好王春宇也从郑州回来,做了陪客。至日早下速帖,巳牌时,大宾俱到。此时娄潜斋已成进士。到了碧草轩上,王春宇行了常礼,谭绍闻也行了常礼。

  到午刻上座时节,娄潜斋、程嵩淑俱是专席正座。绍闻行启媒大礼,起叩四拜。娄、程受了两拜,辞了。王春宇在东席斜陪,绍闻在西席斜陪。二人胸中有话,但大宾筵上,断无说旁话之理。不过问了王春宇江湖异闻几句话儿,席终而去。遂订了孔宅纳币之期。

  孔耘轩久已自冠县回来,料理闺爱出阁的事体。至纳币之日,两位媒宾,王春宇以舅代父,共是三位。这些告先、呈币的仪节,不必琐述。

  及至亲迎之日,王氏尽力铺排,谭绍闻也极力料理。王中为是少主人大事,更无不尽心之理。若要逐一细陈,也未免有赘,不过是极其华丽、极其热闹而已。这东楼此时就是阿娇新屋。新人进了东楼,送客赴了喜宴,日夕各自轿马而归。单说东楼之下,红烛高烧,流苏垂帐,玉人含羞背坐,新郎合卺礼成。真正把王氏喜的心曲中无可形容。正是:

  欲知父母欢欣处,佳偶双双好合时。

  到了次日,街坊邻舍,以及铺户房客送礼晋贺,绍闻应接不暇,王隆吉代为周旋。又过了一日,夏逢若、侯冠玉到,盛希侨差人送的礼来。绍闻略打了一个照面,也是王隆吉周旋。

  又一日,娄潜斋差儿子娄朴,程嵩淑差侄儿程积来,张类村好苏霖臣是亲来。此时隆吉已归。这两位前辈、两个后进,绍闻亲自迎接,加意款待。后边的客,地藏庵范姑子及宋稳婆、薛媒婆,整闹了一天。春宇妇人曹氏,帮姐姐照客,住够三天才去。

  闲话撇过。内中单讲冰梅抱着所生小厮,起名兴官儿,赵大儿也抱着所生小女儿,起名全姑,每日只在新人房中系恋着。

  就故意寻些事儿叫冰梅、赵大儿做。及至做完,又一头钻进东楼去。这王氏急的没法儿,背地里让道:​“你两个单管在东楼下恋着,万一多嘴多舌,露出话来,人家一个年轻娃子,知他性情怎样的?久而久之,慢慢知晓便罢。冰梅你要少去。​”这冰梅原是一团孩气,爱恋新人,听的主母让,也就忍住些不敢多去。赵大儿依然如故,王氏也就不去管他。

  却说新人孔氏,名叫慧娘。于归之后,般般如意,也就极其欣喜。这冰梅、赵大儿两个,慧娘只当家人媳妇看待。到晚来夫妻闲话,绍闻把冰梅兴官儿话露了口角,这慧娘便把冰梅另样看起来了。冰梅到楼下,慧娘就叫坐了。见无人时,便好兴官儿枣栗玩耍。只是害羞,不好意思抱过来。后来渐渐厮熟,这兴官儿偏偏要扑孔慧娘,慧娘忍不住抱在怀里,由不的见亲。

  冰梅再要抱时,这兴官儿偏不去。恰好王氏进楼见了,慧娘抱着兴官儿急忙立起来。王氏说道:​“看污了衣裳。​”慧娘道:​“不妨事。​”王氏向冰梅说道:​“还不抱过去?​”冰梅来抱,这兴官儿一发嘻嘻哈哈搂住慧娘脖子再不肯去。大家齐笑起来。

  王氏这一场喜,较之新娶时真正又加了十分。

  孔宅送餪之后,满月之时,绍闻夫妇并诣孔宅拜见岳翁岳母。后来孔缵经来接侄女,并投帖请新郎申敬。这一切也不必饶舌。单说孔慧娘半年后自娘家回来,带的偷缝的小帽儿、小鞋儿,好兴官儿穿戴。抱兴官儿在奶奶跟前作半截小揖儿玩耍。

  把王氏笑的眼儿都没缝儿,忍不住拉到怀里叫乖乖,叫亲亲。

  冰梅更觉欢喜,口中难以形容。赵大儿说道:​“大婶子,俺这小妮子就没人理论?明日也给俺缝一顶粗帽子戴戴。​”孔慧娘道:​“明日就缝罢。​”赵大儿也喜欢的没法儿。

  看官试想,谭绍闻弱冠之岁,虽说椿萱不全,现有北堂可事,兴官虽非嫡出,聪俊丰泽,将来亦可成令器,妻贤妾娇,皆出人生望外。若肯念自己些第,继先世书香,收心从师长读起书来,着得力的家人王中料理起家计,亦可谓享人间极乐之福。若是再胡弄起来,这便是福薄灾生了。正是:

  世间真乐只寻常,真乐原来在一堂,

  舍此偏寻分外乐,定然剜肉做成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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