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棋盘之上黑白子交错,杀机暗藏。太宗与魏征对弈正酣,恰是午时三刻——那泾河老龙断头的死期。忽然间,魏征双目紧闭,身子微微前倾,竟趴在棋盘上沉沉睡去。太宗心中记着梦中对老龙的承诺,见状非但没有呼唤,反倒暗自松了口气:“这般正好,拖住他一时,老龙或可逃过此劫。”
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魏征猛然惊醒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叩首道:“臣方才一时晕困,竟在御前奏对时睡去,望陛下恕罪!”太宗连忙扶起他:“寡人不罪,爱卿许是连日操劳,乏了。”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秦叔宝、尉迟敬德二人手持一个血淋淋的龙头,大步流星闯入殿中,掷在太宗面前。
太宗惊得面色煞白,颤声问道:“此乃何物?”秦叔宝躬身回奏:“启禀陛下,方才十字街头凭空落下这颗龙头,微臣不敢隐瞒,特来奏报。”太宗猛地转头看向魏征,眼中满是惊骇。魏征再次叩首,坦然道:“陛下,此乃泾河老龙之首。那老龙触犯天条,玉帝命天兵将其绑在斩龙台,传旨令臣监斩。臣方才并非真睡,而是魂魄离体,在梦中将其斩之,故龙头落于虚空,坠于长安街头。”
太宗闻言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,心中又惊又悔,勉强定了定神,令秦叔宝将龙头悬挂在市肆之上,晓谕百姓。
群臣退去后,太宗忧心忡忡地返回后宫,只觉浑身不适,当晚便病倒了。
二更时分,太宗在朦胧中睡去,忽见泾河老龙披头散发,浑身是血,怒目圆睁地扑了过来,死死拽住他的衣袖,嘶吼道:“唐太宗!你言而无信!说好救我性命,却纵容魏征斩我!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”
太宗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。就在这危急关头,一道金光闪过,观音菩萨现身,厉声喝道:“孽龙休得放肆!唐王乃真龙天子,你自身犯罪该死,休要在此纠缠!”老龙被金光击退,恨恨地瞪了太宗一眼,转身化作一股黑烟,往阴司而去——他竟要去地府告御状,讨个说法。
太宗猛然惊醒,冷汗浸透了龙袍,口中不住地喊着“有鬼”,吓得宫中太监宫女一夜无眠。次日天明,百官入朝,却见龙椅空悬,太后传旨召医官入宫,众人才知太宗病重。三五日后,医官从宫中出来,面对群臣的询问,摇头叹息道:“圣上脉象已乱,恐是回天乏术了。”众臣无不惊惶失措。
忽闻太后有旨,宣徐茂公、鄂国公尉迟敬德、护国公秦叔宝三人入宫。三公奉旨进殿,见太宗躺在床上,面色惨白,气息微弱,连忙行礼问安。太宗虚弱地说道:“朕寝殿门外,每到夜间便有鬼魅呼号,吵得朕日夜不宁,恐惧万分。”
尉迟敬德上前道:“陛下宽心!今晚臣与叔宝披挂在宫门守护,看哪个鬼魅敢来作祟!”
是夜,秦叔宝、尉迟敬德二人身着铠甲,手持兵器,威风凛凛地守在宫门之外。太宗这才得以安睡,一夜无事。如此守护了几晚,太宗不忍二将日夜操劳,便命画工画出二人的真容,贴在宫门之上。说来也奇,此后夜间竟也安稳无虞。可没过一两日,后宫后门又传来“乒乒乓乓”的砖瓦声响,似有鬼魅作祟。太宗无奈,又命人画了魏征的真容贴在后门,这才彻底清净。
只是太宗的病情日渐沉重,已然到了弥留之际。就在这时,魏征上前奏道:“陛下,臣有一事,或许可保陛下长生!”太宗虚弱地抬了抬眼:“朕已病成这般模样,还能有救?”魏征道:“臣有一友人,名唤崔珏,现任酆都判官,常在梦中与臣相会。臣已修好书信一封,陛下带往阴司,将书信交付与他,他必定会放陛下还阳。”
太宗接过书信,贴身藏在袖中,不久便瞑目而逝。魂魄离体后,太宗只觉身子轻飘飘的,不由自主地往幽暗之处行去。行至一片荒郊野岭,忽见一位官员身着官服,跪倒在路旁,口称:“陛下驾到,微臣崔珏有失远迎,望陛下恕罪!”太宗一愣,问道:“你便是魏征的友人崔珏?”崔珏叩首道:“正是微臣,昔日与魏征丞相乃是至交。”太宗大喜,连忙取出书信递给他:“爱卿快些看看,魏征托你救朕性命!”
崔珏展开书信,看罢后笑道:“陛下宽心,有微臣在,定保陛下还阳!”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阵仪仗声响,十殿阎罗率领众鬼吏,亲自前来迎接。太宗与十王相见礼毕,分宾主坐下。秦广王率先开口,面色严肃地问道:“陛下,泾河老龙在阴司状告你,说你亲口许诺救他,却反纵容魏征将其斩杀,可有此事?”
太宗连忙辩解:“朕确曾梦见老龙求救,也应允过救他。次日朕特意宣魏征入宫对弈,想拖住他行刑时辰,谁知他竟在梦中斩了老龙!这乃是曹官的神机妙算,老龙自身犯罪该死,并非朕之过错啊!”十王闻言,相互对视一眼,命崔珏取来生死簿查验。
崔珏急步转入司房,翻开生死簿一看,只见太宗名下赫然写着“贞观一十三年,寿终”。他心中一动,取出浓墨大笔,在“一”字上添了两画,将“一十三年”改成了“三十三年”,随后捧着生死簿呈上。十王从头细看,见太宗尚有二十年阳寿,当即笑道:“陛下勿忧,泾河老龙犯罪当诛,与陛下无关。如今陛下阳寿未尽,可即刻反本还阳!”太宗闻言,连忙躬身拜谢。
十王命崔珏与朱太尉一同送太宗还魂。太宗边走边问:“朕宫中老少,不知是否安好?”十王道:“俱都安好,只是陛下御妹,寿元恐已不久。”太宗再次拜谢:“朕返回阳世,无以为报,谨以瓜果相奉,答谢诸位阎王。”
辞别十王,朱太尉手持引魂幡走在前面,崔珏紧随太宗身后。太宗举目望去,只见前路昏暗,并非来时之路,不由得心生疑惑:“崔先生,这条路不对啊!”崔珏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阴司只有来路,没有去路,如今需从转轮殿出身,方能还阳。”
太宗只得跟随二人前行,一路穿过阴山、十八层地狱,又渡过奈何桥,来到一座城池之前,城门上写着“枉死城”三个大字。刚到城门口,便见一群无头无尾的鬼魂蜂拥而上,拦住了去路,个个面目狰狞,哭嚎着索要性命。太宗吓得魂不附体,拉住崔珏的衣袖颤声道:“崔先生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崔珏镇定道:“陛下莫怕。这些鬼魂皆是六十四处烟尘、七十二处草寇,尽是枉死之人,心中有怨。陛下只需给他们些钱钞,便可过去。”太宗苦着脸道:“寡人空身而来,哪里有什么钱钞?”崔珏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河南开封府有一人姓相名良,他在阴司存有十三库金银。陛下可立一纸文约,向他借一库金银,回转阳世后再还他便是。”
太宗依言,立下借据,借了一库金银。崔珏将金银分给众鬼,又道:“陛下返回阳世后,可举办一场水陆大会,超度这伙孤魂,也好化解他们的怨气。”众鬼得了金银,又听闻将有超度法会,纷纷散去。崔珏令朱太尉摇动引魂幡,带着太宗穿过枉死城,往转轮殿而去。
诗曰:
魏征梦中斩龙王,太宗未得救其殃;
老龙不忿阴司告,唐王一旦命申亡。
幸得判官崔珏救,复增阳寿放还乡;
路逢冤鬼相阻绝,广借金银买命长。
不知太宗能否顺利还阳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