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闻之,“士之有耻,犹国有耻也”。今朝廷之上,多畏谨之士,少敢言之臣。夫畏谨之士,固可以保身,而不足以济事。敢言者,非好为讦直也,盖以国家之利害,不可以不辨;邪正之得失,不可以不明。今陛下有励臣之道,而臣未有以报陛下者,臣窃耻之。
夫赏罚者,人主之所以励臣也。赏以劝善,罚以惩恶,此古今之通义也。今朝廷之赏罚,可谓明矣。然而士之受赏者,未必皆善;受罚者,未必皆恶。何则?赏罚之柄,一出于上,而臣下之能否,不得自见也。故赏罚虽明,而不足以励臣。
臣愿陛下明诏大臣,使各举其属,以能否为黜陟。然后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自勉,而不敢为欺。又诏侍从、台谏,各举所知,以为监司、郡守。然后陛下亲加考察,而黜陟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自重,而不敢为非。
夫监司、郡守,民之师帅也。监司正则郡守不敢不正,郡守正则县令不敢不正。县令正,则民自安矣。今监司、郡守,多不得人。非才不足以胜任,而心有所畏也。畏陛下之法,而不畏天下之民。故宁违陛下之法,而不敢违宰相之命。宰相之命,未必皆善也。而监司、郡守,不敢违之,何也?畏宰相之权也。
臣愿陛下重监司之权,而轻宰相之权。监司得自举郡守,郡守得自举县令。然后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所畏,而不敢为非。又诏宰相,不得自用台谏。台谏得自举属官,而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所畏,而不敢为欺。
夫台谏者,天子之耳目也。台谏得人,则天子之耳目明;台谏不得人,则天子之耳目蔽。今台谏多不得人,非才不足以胜任,而心有所畏也。畏宰相之权,而不畏陛下之法。故宁违陛下之法,而不敢违宰相之命。宰相之命,未必皆善也。而台谏不敢违之,何也?畏宰相之权也。
臣愿陛下重台谏之权,而轻宰相之权。台谏得自举属官,而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所畏,而不敢为非。又诏宰相,不得自用侍从。侍从得自举属官,而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所畏,而不敢为欺。
夫侍从者,天子之股肱也。侍从得人,则天子之股肱强;侍从不得人,则天子之股肱弱。今侍从多不得人,非才不足以胜任,而心有所畏也。畏宰相之权,而不畏陛下之法。故宁违陛下之法,而不敢违宰相之命。宰相之命,未必皆善也。而侍从不敢违之,何也?畏宰相之权也。
臣愿陛下重侍从之权,而轻宰相之权。侍从得自举属官,而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所畏,而不敢为非。
夫宰相者,天子之腹心也。宰相得人,则天子之腹心实;宰相不得人,则天子之腹心虚。今宰相多不得人,非才不足以胜任,而心有所畏也。畏陛下之法,而不畏天下之民。故宁违陛下之法,而不敢违宰相之命。宰相之命,未必皆善也。而宰相不敢违之,何也?畏陛下之法也。
臣愿陛下重宰相之权,而轻陛下之法。宰相得自举属官,而陛下亲加考察,而赏罚随之。如此,则人知所畏,而不敢为非。
陈亮(1143—1194)原名汝能,后改名陈亮,字同甫,号龙川,婺州永康(今属浙江)人。婺州以解头荐,因上《中兴五论》,奏入不报。孝宗淳熙五年,诣阙上书论国事。后曾两次被诬入狱。绍熙四年光宗策进士第一,状元。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公事,未行而卒,谥号文毅。所作政论气势纵横,词作豪放,有《龙川文集》《龙川词》,宋史有传。
太尉执事:辙生好为文,思之至深。以为文者气之所形,然文不可以学而能,气可以养而致。孟子曰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今观其文章,宽厚宏博,充乎天地之间,称其气之小大。太史公行天下,周览四海名山大川,与燕、赵间豪俊交游,故其文疏荡,颇有奇气。此二子者,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?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,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,而不自知也。
辙生十有九年矣。其居家所与游者,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;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,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;百氏之书,虽无所不读,然皆古人之陈迹,不足以激发其志气。恐遂汩没,故决然舍去,求天下奇闻壮观,以知天地之广大。过秦、汉之故都,恣观终南、嵩、华之高,北顾黄河之奔流,慨然想见古之豪杰。至京师,仰观天子宫阙之壮,与仓廪、府库、城池、苑囿之富且大也,而后知天下之巨丽。见翰林欧阳公,听其议论之宏辩,观其容貌之秀伟,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,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。太尉以才略冠天下,天下之所恃以无忧,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,入则周公、召公,出则方叔、召虎。而辙也未之见焉。
且夫人之学也,不志其大,虽多而何为?辙之来也,于山见终南、嵩、华之高,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,于人见欧阳公,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。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,闻一言以自壮,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。
辙年少,未能通习吏事。向之来,非有取于斗升之禄,偶然得之,非其所乐。然幸得赐归待选,使得优游数年之间,将以益治其文,且学为政。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,又幸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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