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山辐凑,一水碧潆,雉堞云罗,鳞原星布者,兴郡也。城东北隅,云峰耸碧,烟柳迷青,秋水澄空,红桥倒影者,招堤也。缘是数里,蒹葭苍苍,有阁巍然,峙于岩畔者,魁阁也。穿绿荫,拂白石,禅房乍转,画槛微通,石碧一方,茅亭三面者,半山亭也。做亭者谁?吾家大人也。翠萝红蓼,罗列于轩前;竹榭茅檐,欹斜于矶畔。太守之意,得之半山,而志以亭也。
岁在壬寅,家大人先守是邦,文风雅俗,焕然一新,故常与民同乐者也。夫其得及则信孚,信孚则人和,人和则政多暇。由是常徘徊于此阁,以寄胜慨;而亭未有焉,然其烟云万状,锦绣千重,早以毕具于目前。盖天钟灵于是,必待太守以起之也。爱乃建亭于阁之东偏,古径半弯,危廊数转,不崇朝而功成,易如也。
每当风清雨过,岩壑澄鲜,凭栏远眺,则有古树千红,澄潭一碧,落霞飞绮,凉月跳珠,此则半山亭之大观也。且夫画栏曲折,碧瓦参差,昭其洁也。烟光悒翠,竹影分青,昭其秀也。松床坐奕,筠簟眠琴,昭其趣也。分瓜请战,煮茗资谈,昭其事也。若夫柳岸晓风,芦花残月,云腾碧嶂,日落深林者,亭之朝暮也。水绿波澄,莲红香远,月白风清,水落石出,亭之四时也。沙明荷静,舞翠摇红,竟秀于汀渚者,亭之晴也。柳眉烟锁,荷盖声喧,迷离于远岸者,亭之雨也。晴而明,雨而晦,朝而苍翠千重,暮而烟霞万顷,四时之景无穷,而亭之可乐,亦与为无穷也。
至约把钓人来,一蓑荷碧,采莲舟去,双浆摇红,渔唱绿杨,樵歌黄叶,往来不绝者,人之乐也。鹭眠荻屿,鱼戏莲房,或翔或集者物之乐也。衣带轻缓,笑语喧哗者,太守游也。觥筹交错,肴核杂陈者,太守宴也。觞飞金谷,酒吸碧筒,宾客纷酬,杯盘狼藉者,太守欢也。题诗励士,把酒劝农,四竟安恬,五谷垂颖者,则太守之真乐也。
俄而夕阳在山,人影散乱者,太守归而众宾从也。是则知其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者,禽鸟也。知太守之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民之乐者,众人也。乐民之乐,而能与人、物同知者,太守也。
夫美不自美,因人而彰,兰亭也。不遭右军,则清湍修竹,芜没于空山矣。岳阳之楼,晴川之阁,不有范、崔之品题,则巍观杰构,沉沦于湖滨江渚矣。是地也,不逢太守,则锦谷琼花,不现其佳境矣。为此亭也,则胜迹不令就荒,名花俱能见赏,凡夫出尘拔翠,必无沉滞而不彰矣,所以谓之与民同乐也。不胜其佳,使花香山翠湮于野塘,不传于奕世,是贻林泉之愧也。故挥毫而记之,犹恐未能尽其致也。
道光二十有八年七月即望
南皮十一龄童子张之洞香涛撰
译文
群山如车轮辐条般汇聚,一湾碧水环绕萦绕,城墙如云雾般密布,平原像鱼鳞、村落如繁星分布的地方,是兴郡。城的东北角,云峰青翠高耸,烟柳青色迷蒙,秋水清澈映空,红桥倒映水中的地方,是招堤。沿着招堤走数里,芦苇苍翠茂密,有一座高大的楼阁,矗立在岩石旁的,是魁阁。穿过绿荫,拂过白石,禅房忽然转弯,彩绘栏杆隐约相通,一方青石铺地,三面环绕茅草的亭子,是半山亭。建造这座亭子的是谁?是我父亲。翠绿的藤萝、红色的蓼花,排列在轩前;竹制的台榭、茅草的屋檐,斜靠在石矶边。太守的心意,在半山领悟,于是用亭子来记下这份心意。
壬寅年,我父亲先前担任这个郡的太守,文风民俗,焕然一
《半山亭记》是清代政治家张之洞于十一岁(1848年)时创作的散文,作品以贵州兴义府(今安龙县)半山亭为背景,记述其父张锳任知府期间修建亭阁、与民同乐的政绩。全文创作于张锳治理兴义府、改善当地文教之际,受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启发,骈散结合。
这篇文章采用移步换景手法,描绘招堤、魁阁、禅房等景观的四季晴雨变幻,融合“古树澄潭”“落霞凉月”等意象,勾勒“四时之景无穷”的山水画卷。通过“分瓜请战”“觥筹交错”等场景展现官民和洽,并以“德及则信孚”阐发政通人和的理念,提出“美不自美,因人而彰”,强调人文活动对自然景致的升华。作品虽为少年仿作,却融入对吏治与民生的思考,语言兼具华丽文藻与哲理性。
芋老人者,慈水祝渡人也。子佣出,独与妪居渡口。一日,有书生避雨檐下,衣湿袖单,影乃益瘦。老人延入坐,知从郡城就童子试归。老人略知书,与语久,命妪煮芋以进。尽一器,再进,腹为之饱。笑曰:“他日不忘老人芋也。”雨止,别去。
后十余年,书生用甲第为相国,偶命厨者进芋,辍箸叹曰:“何向者祝渡老人之芋之香而甘也!”使人访其夫妇,载以来。丞、尉闻之,谓老人与相国有旧,邀见讲钧礼,子不佣矣。
至京,相国慰劳曰:“不忘老人芋,今乃烦尔妪一煮芋也。”已而,妪煮芋进,相国亦辍箸曰:“何向者之香而甘也!”老人前曰:“犹是芋也,而向之香且甘者,非调和之有异,时、位之移人也。相公昔自郡城走数十里,困于雨,不择食矣。今者堂有炼珍,朝分尚食,张筵列鼎,尚何芋是甘乎?老人犹喜相国之止于芋也。老人老矣,所闻实多:村南有夫妇守贫穷者,织纺井臼,佐读勤苦,幸获名成,遂宠妾媵,弃其妇,至郁郁而死,是芋视乃妇也。城东有甲乙同学者,一砚、一灯、一窗、一榻,晨起不辨衣履,乙先得举,登仕路,闻甲落魄,笑不顾,交以绝:是芋视乃友也。更闻谁氏子,读书时,顾他日得志,廉干如古人某,忠孝如古人某,及为吏,以污贿不饬罢,是芋视乃学也。是犹可言也;老人邻有西塾,闻其师为弟子说前代事,有将、相,有卿、尹,有刺史,守、令,或绾黄纡紫,或揽辔褰帷,一旦事变中起,衅孽外乘,辄屈膝叩首迎款,惟恐或后,竟以宗庙、社稷、身名、君宠,无不同于芋焉。然则世之以今日而忘其昔日,岂独一箸间哉!”
老人语未毕,相国遽惊谢曰:“老人知道者!”厚资而谴之。于是,芋老人之名大著。
赞曰:“老人能于倾盖不意作缘相国,奇已!不知相国何似,能不愧老人之言否?然就其不忘一芋,固已贤夫并老人而芋视之者。特怪老人虽知书,又何长于言至是,岂果知道者欤?或传闻之过实耶?嗟夫!天下有缙绅士大夫所不能言,而野老鄙夫能言之者,往往而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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