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骑羊去不返,沈侯八咏空壑峋。刘生老死骆生窜,谁令大壑回阳春。
君不见兰州胡元瑞八龄,学仙已成癖。欲乘长风游八极,大鹏扶摇不肯骑,几度鞭羊复成石。
十真更作咸阳游,真花笑脱青貂裘。酒阑大叫呼李白,雪花飞堕长安楼。
是时真龙御皇极,双阙嵯峨象纬辟。作赋宁论狗监知,曳裾自许龙门客。
人前白眼双飞扬,谁其握手黎惟康。李侯晓散禁庐直,停车数过朱生堂。
相看意气谁肯下,握尘含毫破深夜。万象淋漓碣石宫,千人辟易华阳社。
真陵轩车春不开,狂歌独上黄金台。拔剑起舞长虹摧,睥睨燕昭王,竖子非仙才。
荒碑零落翳榛莽,其人白骨随尘埃。剧辛郭隗岂壮陵,汝曹自为千金来。
当时乃公用齐国,临淄岂得同蒿莱。前瞻涿鹿野,左瞰卢龙隈。
浮云万叠飞不尽,但见太行山色青崔嵬。入洛声名晚差著,掉头忽出新丰市。
拂袖初辞上苑花,持竿欲挂沧溟树。吕梁震泽天茫茫,扁舟一叶飞钱塘。
镜湖剡溪咫尺不得渡,十月寒涛如雪霜。孤峰指点严陵宅,古木槎牙向人立。
羊裘客子双眼青,分我桐庐半江碧。高台祗合长垂纶,谁知物色来衡门。
天阍突兀帝星远,十年真上空沉沦。萝薜归来手还葺,一笑文君壁空立。
生计犹馀二顷田,谋身岂必千头橘。真侯七贵俱浮云,邺侯万卷堪横陈。
男儿大业在金石,那令七尺随风尘。醉墨苍茫浩歌发,紫气东来照吴越。
文章得失心自知,肯向朱门傍先达。唾壶击碎歌转长,美人天外空彷徨。
眼前龌龊谁相望,大儿刘孝标,小儿骆宾王。后生不死亦前辈,八原可作同翱翔。
遥遥八咏楼,楼空竟何有。楼中之人今在否,袛今谁是东阳守。
会叱群羊起太空,卧看扶桑日西走。
(1551—1602)明金华府兰溪人,字元瑞,号少室山人,更号石羊生。万历间举人,久不第。筑室山中,购书四万余卷,记诵淹博,多所撰著。曾携诗谒王世贞,为世贞激赏。有《少室山房类稿》、《少室山房笔丛》、《诗薮》。
余读《东京梦华录》《武林旧事记》,当时演史小说者数十人。自此以来,其姓名不可得闻。乃近年共称柳敬亭之说书。
柳敬亭者,扬之泰州人,本姓曹。年十五,犷悍无赖,犯法当死,变姓柳,之盱眙市中为人说书,已能倾动其市人。久之,过江,云间有儒生莫后光见之,曰:“此子机变,可使以其技鸣。”于是谓之曰:“说书虽小技,然必句性情,习方俗,如优孟摇头而歌,而后可以得志。”敬亭退而凝神定气,简练揣摩,期月而诣莫生。生曰:“子之说,能使人欢咍嗢噱矣。”又期月,生曰:“子之说,能使人慷慨涕泣矣。”又期月,生喟然曰:“子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,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,盖进乎技矣。”由是之扬,之杭,之金陵,名达于缙绅间。华堂旅会,闲亭独坐,争延之使奏其技,无不当于心称善也。
宁南南下,皖帅欲结欢宁南,致敬亭于幕府。宁南以为相见之晚,使参机密。军中亦不敢以说书目敬亭。宁南不知书,所有文檄,幕下儒生设意修词,援古证今,极力为之,宁南皆不悦。而敬亭耳剽口熟,从委巷活套中来者,无不与宁南意合。尝奉命至金陵,是时朝中皆畏宁南,闻其使人来,莫不倾动加礼,宰执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,称柳将军,敬亭亦无所不安也。其市井小人昔与敬亭尔汝者,从道旁私语:“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,今富贵若此!”
亡何国变,宁南死。敬亭丧失其资略尽,贫困如故时,始复上街头理其故业。敬亭既在军中久,其豪猾大侠、杀人亡命、流离遇合、破家失国之事,无不身亲见之,且五方土音,乡俗好尚,习见习闻,每发一声,使人闻之,或如刀剑铁骑,飒然浮空,或如风号雨泣,鸟悲兽骇,亡国之恨顿生,檀板之声无色,有非莫生之言可尽者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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