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诗的开篇四句直接摹写苏小小的形象。前两句落笔于她的容颜:幽兰上缀着清透的露珠,恰似她含泪的眼眸。此处专从作为心灵窗口的眼睛切入,一则可借眼眸的情态想见其人全貌之美,二则暗合她的幽微心境。兰花本就清丽,带露的幽兰更添风致,可着一“幽”字,意境全然不同,平添一股森然寒意。这一字既呼应诗题中的“墓”字,又引出后文的“啼”字,为全诗奠定了哀怨的基调,也为鬼魂的出场铺染了氛围。
后两句转写她的心绪:栖身幽冥世界的苏小小,早已没有了歌吹宴乐的欢愉,只剩满腹幽愁暗怨。她生前本有所期许,古乐府《苏小小歌》云:“我乘油壁车,郎乘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?西陵松柏下。”可身殁之后,这份期许尽数落空,死生相隔,再无物可绾结同心,坟头如烟似雾的野花,也不堪折来相赠,前尘往事尽成泡影。这份幽恨,正是“啼”字的深层意蕴。短短四句十六字,便将苏小小的鬼魂形象刻画得形神兼备,足见诗人超凡的艺术功力。
中间六句铺写苏小小鬼魂的衣饰与随身之物:芊芊碧草,恰似她的茵席;亭亭青松,浑如她的伞盖;春风轻扬,便是她的衣袂翩跹;流水叮咚,便是她的环佩清响;她生前所乘的油壁车,至今仍在等候着她赴那“西陵松柏下”的旧约。这一段暗中呼应了前文的“无物结同心”,一个“待”字更添了景致的凄清:车驾仍在,却只是空自等候,再也不能载着她奔赴西陵,兑现“结同心”的夙愿。物是人非,触景生情,只徒增一腔哀怨罢了。
结尾四句摹写西陵畔凄风苦雨的景象:冷雨凄风里,有光无焰的鬼火,闪着幽微的绿光。这一段紧承上文“油壁车,夕相待”的意脉。翠烛本是为情人相会而设,有情人不能赴约,翠烛便形同虚设。有烛无人,更衬出满目的凄凉。“翠烛”二字摹写鬼火的色泽,着一“冷”字,则融入了人的体感,写尽了人物心底的森寒。“光彩”指翠烛的光晕,说“劳光彩”,则藏着人物无尽的悲叹:佳期难赴,希望成空,翠烛徒自明灭,枉费光彩却一无所用。以景物铺染哀怨的氛围,同时烘托人物孤冷的心境,将那份怅惘空落的内心世界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这首诗以景起兴,借景物幻化出人物形象,将写景与拟人熔于一炉。写幽兰,写清露,写野花,写碧草,写青松,写春风,写流泉,笔笔是摹景,却又笔笔在写人,写景即是写人。诗人以“如”“为”二字绾合景与人,既描摹了景致,营构出鬼魂出没的环境氛围,也顺势塑成了人物形象。诗中明丽的景物,既衬出苏小小鬼魂形象的婉丽轻盈,又反衬出她心境的寥落凄清,收一箭双雕之效。所有景物描摹都围绕“何处结同心,西陵松柏下”的核心意旨展开,因此全诗各部分内在勾连紧密,人物的内心世界得到集中充分的展露,情思脉络贯通一气,浑然天成。
这首诗的主题与意境,取法于屈原《九歌·山鬼》中神鬼形象的塑造笔法。从苏小小鬼魂兰露啼眼、风裳水佩的形貌里,能窥见山鬼“被薜荔兮带女萝”“既含睇兮又宜笑”的影子;苏小小那“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”的坚贞与幽怨,也与山鬼“折芳馨兮遗所思”“思公子兮徒离忧”的心绪一脉相承;西陵下风雨翠烛的意境,更与山鬼候人不至时“雷填填兮雨冥冥”“风飒飒兮木萧萧”的景象同其凄清。
由于诗人运用以景拟人的手法,他笔下的苏小小,较之屈原笔下的山鬼,更添了几分空灵缥缈、若有若无的鬼魂特质。她一往情深,纵使身殁为鬼,仍不忘与心上人绾结同心;她身世寥落,死生异路,终究难了夙愿,怀着缠绵不尽的幽恨在冥间徘徊。在苏小小这个亦真亦幻的形象里,隐约可见诗人自身的投影。诗人也有自己的抱负与理想,本想为风雨飘摇的李唐王朝建功立业,可他生不逢时,满腹才学不被赏识,同样是“无物结同心”的境遇。诗人将自己空寂幽冷的心境,借苏小小的形象尽数倾泻而出。绮丽明艳的文字背后,藏着激愤孤峭的意气;凄清森冷的表象之下,是诗人滚烫赤诚的肝胆。鬼魂不过是一种寄托形式,它映照的是人世的百态,承载的是人的真情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