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政考
左懋第〔明代〕
盐政,固边计也。盐政之通塞,边计之虚实也。今天下称边计最急,盖数十年来,谋臣借箸计司持筹,曷尝不孜孜边计哉。而边计犹然虚也,则盐政之旧未复也。愚考国初置转运提举为鹾司,而淮之南北、浙之东西、长芦、河东、山东、闽、粤、蜀、滇,与夫盐井卫龙州司、雅州所、海北、灵州、西和、漳县,皆所谓产盐处也。煎有灶,贮有仓,课有额,行有方。当其时,岁召商开中,入粟实塞下,塞下粟无腾价焉,则边利也。今商自为办,而国不闻输将之费,士饱马腾,捍圉强固,则利国也。盖洪、永间,盐一引所输银八分耳,粟二斗五升耳,至轻也。所司开给无留行,商人旦输粟,夕受盐券,交于左筐盈于右,至便也。禁食禄之家,不得牟商利,一切请给,悉绝之。诸私鬻阻乱者,论死,至严也。灶丁给卤地、给草荡,额盐一引,给米一石。准以钱钞,复其杂役,至厚也。有余盐,则官自出钞收之。下以资灶户,上以揽利柄,至周也。盖国家鹾政,操纵有权,调度有法,公平正大,严密精详。商利而民亦利,国足而边亦足,称美善。已乃常股存积之设也,自正统中始也。常股七分以为常,而存积三分以待塞下之急。倍价开中,越次收支,是居货罔利,则非体也。乃输之不粟而银也,不之塞下而鹾司也,自度支叶淇始也。取目前之近利,忘久远之大计。遂至边储资于内帑,商迹绝于塞垣。卒然有警,仓皇召中,类多观望。即有至者,所入甚寡,坐令储蓄外空,则非计也。乃私窦之开也,自宏正间始也。或勋戚恩赐,或权幸请求,皆予以余盐。容其夹带,而复有各年未尽,名曰零盐;有掣余积堆,名曰所盐。以供权要之报中侵商,利亏国课,则非法也。乃商之困也,自守支始也。次同贯鱼,类同积薪,有数十年老死不得给至,令兄弟妻子代支者,则非便也。乃灶丁之困也,自总催始也。场荡归其并兼,盐课为其乾没,灶丁不过总催家一佣而已。分业荡然,丐贷为生,欲无逃亡,不可得也。乃额盐之滞也,自课重始也。彼一引所输银七钱五分,重矣。而且有配支、有卖窝、有科罚、有劝借,费殆不赀,是以盐价踊贵。而人竞趋私盐,欲正课无滞不可得也。乃私盐之行也,自不行钞法始也。钞法废,则县官何术以收余盐。余盐积,而无所售,则灶丁困。乃曰挟余盐者,绞。货私盐者,绞。将能行乎?行之,而必即灶丁枵腹以毙。不然,即为变行之,而不必欲余盐之利,不为奸人橐中装,不可得也。今者,江淮间盐徒高樯大船,千百为聚,行则鸟飞,止则狼踞。辄杀伤官军,近方见告矣。以今四方纲维不弛,徼察有加,焉犹曰如是?有如一方有警,如此曹者,乘变而横击,其何以弭之?故盐政之不修,愚恐其患不独边计,且移之社稷也。嗟乎!利弊之县,洞若观火,祖宗之法,觏若画一,藉令任事者深考而善提衡之,何有于区区之盐政哉。
左懋第
(公元1601年~1645年),字仲及,一字次公,号萝石。山东莱阳人。著名政治家、外交家,民族英雄。崇祯庚午(1631年)亚元,辛未(1631年)进士,授韩城知县,历任户科给事中、刑科右给事中、吏科左给事中、兵科都给事中,太常寺正卿、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、徽州诸府,晋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、督师经理河北军务、充通问使,奉命使清,持节不屈,壮烈殉国,被誉为“明末文天祥”。诰封光禄大夫,赠礼部尚书。清乾隆四十年(1775年),钦定殉节录赐专谥“忠贞”。祀莱阳县乡贤、韩城名宦祠。后莱阳县又建专祠,春秋次丁致祭,韩城人建祠与汉苏属国并祀。明末“山左大社”成员。著有《萝石山房文钞》《左忠贞公剩稿》《梅花屋诗草》文集行世。事迹详载《明史》及《通鉴辑览》《殉节录》《明鉴》诸书。
信陵君救赵论
唐顺之〔明代〕
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,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。夫强秦之暴亟矣,今悉兵以临赵,赵必亡。赵,魏之障也。赵亡,则魏且为之后。赵、魏,又楚、燕、齐诸国之障也,赵、魏亡,则楚、燕、齐诸国为之后。天下之势,未有岌岌于此者也。故救赵者,亦以救魏;救一国者,亦以救六国也。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,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,夫奚不可者?
然则信陵果无罪乎?曰:又不然也。余所诛者,信陵君之心也。
信陵一公子耳,魏固有王也。赵不请救于王,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,是赵知有信陵,不知有王也。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,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,欲急救赵,是信陵知有婚姻,不知有王也。其窃符也,非为魏也,非为六国也,为赵焉耳。非为赵也,为一平原君耳。使祸不在赵,而在他国,则虽撤魏之障,撤六国之障,信陵亦必不救。使赵无平原,而平原亦非信陵之姻戚,虽赵亡,信陵亦必不救。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,不能当一平原公子,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,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。幸而战胜,可也,不幸战不胜,为虏于秦,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,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。
夫窃符之计,盖出于侯生,而如姬成之也。侯生教公子以窃符,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,是二人亦知有信陵,不知有王也。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,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,不听,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,王必悟矣。侯生为信陵计,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,不听,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,王亦必悟矣。如姬有意于报信陵,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,不听,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,王亦必悟矣。如此,则信陵君不负魏,亦不负赵;二人不负王,亦不负信陵君。何为计不出此?信陵知有婚姻之赵,不知有王。内则幸姬,外则邻国,贱则夷门野人,又皆知有公子,不知有王。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。
呜呼!自世之衰,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,有重相而无威君,有私仇而无义愤,如秦人知有穰侯,不知有秦王,虞卿知有布衣之交,不知有赵王,盖君若赘旒久矣。由此言之,信陵之罪,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。其为魏也,为六国也,纵窃符犹可。其为赵也,为一亲戚也,纵求符于王,而公然得之,亦罪也。
虽然,魏王亦不得无罪也。兵符藏于卧内,信陵亦安得窃之?信陵不忌魏王,而径请之如姬,其素窥魏王之疏也;如姬不忌魏王,而敢于窃符,其素恃魏王之宠也。木朽而蛀生之矣。古者人君持权于上,而内外莫敢不肃。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?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?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?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?履霜之渐,岂一朝一夕也哉!由此言之,不特众人不知有王,王亦自为赘旒也。
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,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。《春秋》书葬原仲、翚帅师。嗟夫!圣人之为虑深矣!
砚眼
《古今谭概》〔明代〕
明有陆公庐峰,于京城待用。尝于市遇一佳砚,议价未定。既还邸,使仆往,以一金易归。仆持砚归,公讶其不类。仆坚称其是。公曰:“向观砚有鸲鹆眼,今何无之?”答曰:“吾嫌其微凸,路值石工,幸有余银,令磨而平之。”公甚惋惜。盖此砚佳于鸲鹆眼也。
游漪园记·节选
王士祯〔明代〕
门北向,甃石为路,路尽复为门,两垂柳夹之,婀娜可爱。有堂亦北向,颜曰“漱玉”。堂之后为池,白石为栏槛,水清碧可鉴毛发,下视石子纵横,如樗蒲,中多龟鱼。金鲫被水,大有径尺者,游泳萍藻间,见人殊不畏。池上有杨柳合抱,长条下垂披拂,与萍藻相乱。荫可一亩许,炎景却避,凉风洒然,游者徒倚不能去。池之东,循廊而南,为清皓之阁。级石而上,南山如画屏,萦青缭碧,争效于栏楯之下。下俯清流,曲折而东……阁上或书唐人诗,一联云:“泉声到池尽,山色上楼多。”风景宛然。石磴北下,复长廊,廊西即大溪阁。 跨溪水登阁者不知水至是乃知之则阁如海市蜃楼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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