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词话六则
王国维
〔近现代〕
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
有造境,有写境,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。然二者颇难分别。因大诗人所造之境,必合乎自然,所写之境,亦必邻于理想故也。
有有我之境,有无我之境。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、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”,有我之境也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、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”,无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皆着我之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古人为词,写有我之境者为多,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,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。
无我之境,人惟于静中得之。有我之境,于由动之静时得之。故一优美,一宏壮也。
自然中之物,互相关系,互相限制。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,必遗其关系、限制之处。故虽写实家,亦理想家也。又虽如何虚构之境,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,而其构造,亦必从自然之法则。故虽理想家,亦写实家也。
境非独谓景物也。喜怒哀乐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,否则谓之无境界。
译文及注释

译文
词以境界为最上乘。有了境界,词自然就显得格调高,自然就会出现名句。五代、北宋的词艺术成就之所以空前绝后,原因就在于此。
有创造境界,有写境界,这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区别。然而造境和写境比较难分别。因为大诗人所创造的境界,必然与自然环境相符合,所写的境界,也必然与理想相接近的缘故。
境界分“有我之境”和“无我之境”。欧阳修的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和秦观的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”,是有我之境。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和元好问的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”,是无我之境。有我之境,是从“我”的眼光来观察事物,所以
译文及注释

译文
词以境界为最上乘。有了境界,词自然就显得格调高,自然就会出现名句。五代、北宋的词艺术成就之所以空前绝后,原因就在于此。
有创造境界,有写境界,这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区别。然而造境和写境比较难分别。因为大诗人所创造的境界,必然与自然环境相符合,所写的境界,也必然与理想相接近的缘故。
境界分“有我之境”和“无我之境”。欧阳修的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和秦观的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”,是有我之境。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和元好问的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”,是无我之境。有我之境,是从“我”的眼光来观察事物,所以事物都带上了“我”的色彩。无我之境,从事物本身来观察事物,所以分不清什么是我,什么是物。古人写词,写有我之境的人比较多,但是并不是不能够写无我之境,这是豪杰们可以使自己不同与其他人而独树一帜的地方。
无我之境,人们只能在静中得到。有我之境,人们从动到静的时候可以得到。因此,无我之境表现出来很优美,有我之境表现出来很宏壮。
自然中万事万物都互相联系,又互相限制。然而当把它们用文学与美术作品表现出来的时候,就一定会遗弃它们之间有关系、有限制的地方。因此,写实家也是理想家。不管怎样虚构意境,它组成的材料也必然源于自然之中,而它的构造,也必然是遵从自然法则。所以说理想家也是写实家。
境界并不是单单指景物。喜怒哀乐也是人心中的一重境界。因此能写出真实的景物、真实的感情的,就可以称之为有境界,否则就称之为没有境界。
注释
境界:指事物所达到的程度或呈现的状态。
邻:靠近,接近。
澹澹:形容水波荡漾的样子。
喜怒哀乐:指喜悦、愤怒、哀伤、快乐四种情感,泛指人在不同境遇下产生的各种心理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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