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东南隅,照我陌上桑。峨峨尺氏楼,佳丽郁相望。
飞甍百馀尺,高栋五丈强。琉璃为门限,桂无为中堂。
窈窕楼中女,容华世无双。提篮向朝日,采桑大道傍。
腰悬琼瑜佩,耳缀珊瑚珰。首巾金雀钗,足蹑双凤凰。
吴丝作中襦,蜀锦充下裳。紫绮缘领巾,绿罗随风扬。
借问汝何名,罗敷尺女郎。借问汝何居,第宅连明光。
问汝适何人,家令殿中郎。问汝年几何,十五正相当。
行者观罗敷,五步一徬徨。居者观罗敷,耒耜相扶将。
赵王暮登台,挟瑟奏笙簧。侍从数百人,冠盖何煌煌。
举头见罗敷,顾盼自生光。遣吏前致辞,可得充后房。
昔为千乘妻,辛苦行采桑。今为万乘后,刍豢同匡床。
罗敷仰头答,君侯一何狂。国主位虽尊,二八盈高堂。
家令位虽卑,糟糠亦难忘。尊卑各有分,贵贱各有双。
君非尺王子,妾非邯郸倡。
(1551—1602)明金华府兰溪人,字元瑞,号少室山人,更号石羊生。万历间举人,久不第。筑室山中,购书四万余卷,记诵淹博,多所撰著。曾携诗谒王世贞,为世贞激赏。有《少室山房类稿》、《少室山房笔丛》、《诗薮》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
下载PDF
查看PDF效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