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断兰台路,愁填濯锦川。钱塘清楚会,金谷狭斜联。
少负倾城誉,名居弄玉先。十三工写月,二八擅韶年。
束素官腰怯,凝脂国色鲜。倚风杨柳弱,炙日海棠嫣。
跳脱松龙腕,琵琶重妥肩。涂黄匀汉靥,安雁破秦铅。
绿水酣潘岳,红颜恼董贤。流霞红错落,娇燕掠鞦韆。
舞压梨园社,歌翻乐府编。彩云生袖底,璧月堕楼前。
镜掩三星曙,春随五马鞯。青楼辞女伴,琼佩挹诗仙。
蜡炬催传赐,乌孙待草玄。娉婷惊世外,风度盖吟边。
霜扑罘罳画,阴横粉署砖。逆鳞天咫尺,垂翅路三千。
黛减蛾眉翠,筝斜蜀国弦。武林牵北望,庾岭入南迁。
白鹤峰千尺,黄茅屋数椽。练裙参般若,彤管拓张颠。
蜜鲫调苏合,边炉瀹海膻。断霞丹荔屿,晴雪素馨田。
妾命真成薄,郎行底未旋。尘蒙缨络串,珠亸步摇钿。
往事肠堪折,殊方瘴莫痊。娃童占吉卜,邻媪访沉绵。
楚峡深秋气,罗浮澹晓妍。巫阳招古些,下女泣新阡。
海气笼翘凤,岚光湿鬓蝉。封囊留粉恨,长帽断尘缘。
陇树含栖绿,经文带泪镌。雪儿低鹤驭,云母冻龙涎。
桃叶僧前渡,梅花梦里天。蛾旋三昧火,鹦吊六如禅。
入道应偷药,凌虚想步莲。浴兰依静土,遗玦赠灵荃。
天路云和悄,瑶池脉望圆。回鸾珠斗没,惊鹊玉绳偏。
木落山精笑,苔平石兽眠。香魂啼子夜,慧魄闷重泉。
络纬停寒索,飞帘卷夕旃。谱馀苏小曲,书暗薛涛笺。
乱绪纷团结,新知永弃捐。屏帏空孔雀,衿绣冷文鸳。
清吹群真下,丛林积水连。幽扃萤扰扰,旧业草芊芊。
巴舞陈椒醑,吴歈裂楮钱。霓裳飘蜀雨,斑竹点湘烟。
暮雨从渠湿,春冰敢自坚。缟衣迷故国,华表竖层巅。
白纻行人唱,银釭傍舍悬。芙蓉羞烂熳,蛱蝶舞联翩。
绣壤遮王嫱,勾栏倾阿甄。红颜多蹇劣,清涕莫潺湲。
在世谁非幻,钟情我独怜。微生同坎壈,幽思久婵媛。
禁闼初通籍,儒林早备员。词华翚五凤,帏幄饫三鳣。
眉目端如画,丰姿美且鬈。銮坡披奏牍,驰道鞚飞駩。
雅誉倾时辈,清流冠吏铨。宾筵陪有客,羽猎赋于畋。
绮席延枚叟,蒲车屈郑虔。天颜却下顾,云路快高骞。
昔似冲霄鹤,今如跕水鸢。九关严虎豹,平路落鹰鹯。
拜命沾三宥,归耕困一廛。壮心徒激烈,长袖几翩翾。
倦泛张骞梗,虚弯李广弦。古苔封片石,荒枥卧双騝。
草茇临丹壑,柴扉枕碧涟。奚童开雀网,稚子缚鱼筌。
白雪潘郎鬓,青灯子敬毡。哀筝开缘蚁,雄剑搏乌犍。
雨露从枯槁,山林且静便。朝真探玉诀,观妙解名诠。
丹鼎团龙虎,元龟卜涧瀍。屋头杉隐隐,庭下竹涓涓。
薜荔裁秋服,枫香当晚饘。关元存太乙,文火养纯乾。
七夕邀金母,三山候偓佺。醴泉清似玉,瓜枣大如拳。
老去浑无赖,忧来独惘然。有怀通尺素,何计索莛篿。
孤况凭谁问,冲襟待子宣。莲飘知薏苦,藕断识丝缠。
惨澹黄姑渚,玲珑织女躔。交疏期屡爽,谋拙去何遄。
画饼文章贵,婴儿造化权。宁劳褰短褐,端合掩真诠。
病骨相如在,劳心宋玉传。韩凭春寂寂,杜宇月娟娟。
邂逅时将晚,淹留景莫延。流星光晻霭,雄电动连蜷。
艳态千秋隔,羁肠百虑煎。锦蕤空薄暝,绛节映重渊。
洛浦凌波袜,西湖罨画船。佳人不可见,长诵法华篇。
(1334—1389)广东顺德人,字仲衍,号西庵。博学工诗文。明兵下广东,蕡为何真作书请降。洪武中历虹县主簿、翰林典雅。预修《洪武正韵》。出为平原簿,坐事被逮,罚筑京师城垣。旋得释。十五年,起苏州经历,坐累戍辽东。又以尝为蓝玉题画,论死。有《西庵集》。
西湖香市,起于花朝,尽于端午。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,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,至则与湖之人市焉,故曰香市。
然进香之人,市于三天竺,市于岳王坟,市于湖心亭,市于陆宣公祠,无不市,而独凑集于昭庆寺。昭庆寺两廊故无日不市者,三代八朝之古董,蛮夷闽貊之珍异,皆集焉。至香市,则殿中边甬道上下、池左右、山门内外,有屋则摊,无屋则厂,厂外又棚,棚外又摊,节节寸寸。凡胭脂簪珥、牙尺剪刀,以至经典木鱼、伢儿嬉具之类,无不集。
此时春暖,桃柳明媚,鼓吹清和,岸无留船,寓无留客,肆无留酿。袁石公所谓:“山色如娥,花光如颊,温风如酒,波纹如绫”,已画出西湖三月,而此以香客杂来,光景又别。士女闲都,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;芳兰芗泽,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;丝竹管弦,不胜其摇鼓欱笙之聒帐;鼎彝光怪,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;宋元名画,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。如逃如逐,如奔如追,撩扑不开,牵挽不住。数百十万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,凡四阅月方罢。恐大江以东,断无此二地矣。
崇祯庚辰三月,昭庆寺火。是岁及辛巳壬午荐饥,民强半饿死。壬午道梗,山东香客断绝,无有至者,市遂废。辛巳夏,余在西湖,但见城中饿殍舁出,扛挽相属。时杭州刘太守梦谦,汴梁人,乡里抽丰者,多寓西湖,日以民词馈送。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:“山不青山楼不楼,西湖歌舞一时休。暖风吹得死人臭,还把杭州送汴州。”可作西湖实录。
余读《东京梦华录》《武林旧事记》,当时演史小说者数十人。自此以来,其姓名不可得闻。乃近年共称柳敬亭之说书。
柳敬亭者,扬之泰州人,本姓曹。年十五,犷悍无赖,犯法当死,变姓柳,之盱眙市中为人说书,已能倾动其市人。久之,过江,云间有儒生莫后光见之,曰:“此子机变,可使以其技鸣。”于是谓之曰:“说书虽小技,然必句性情,习方俗,如优孟摇头而歌,而后可以得志。”敬亭退而凝神定气,简练揣摩,期月而诣莫生。生曰:“子之说,能使人欢咍嗢噱矣。”又期月,生曰:“子之说,能使人慷慨涕泣矣。”又期月,生喟然曰:“子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,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,盖进乎技矣。”由是之扬,之杭,之金陵,名达于缙绅间。华堂旅会,闲亭独坐,争延之使奏其技,无不当于心称善也。
宁南南下,皖帅欲结欢宁南,致敬亭于幕府。宁南以为相见之晚,使参机密。军中亦不敢以说书目敬亭。宁南不知书,所有文檄,幕下儒生设意修词,援古证今,极力为之,宁南皆不悦。而敬亭耳剽口熟,从委巷活套中来者,无不与宁南意合。尝奉命至金陵,是时朝中皆畏宁南,闻其使人来,莫不倾动加礼,宰执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,称柳将军,敬亭亦无所不安也。其市井小人昔与敬亭尔汝者,从道旁私语:“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,今富贵若此!”
亡何国变,宁南死。敬亭丧失其资略尽,贫困如故时,始复上街头理其故业。敬亭既在军中久,其豪猾大侠、杀人亡命、流离遇合、破家失国之事,无不身亲见之,且五方土音,乡俗好尚,习见习闻,每发一声,使人闻之,或如刀剑铁骑,飒然浮空,或如风号雨泣,鸟悲兽骇,亡国之恨顿生,檀板之声无色,有非莫生之言可尽者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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