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明才十三,别我已二年。岂知乃死别,一去更不还。
汝母有万恨,我怀抱千冤。小影宛如生,泪眼谁能看?
大错真铸铁,驱汝向天津。读书本有毒,将毒与汝吞。
自从别汝后,好语常联翩。时时寄手书,字体颇清端。
从姊学操琴,比姊尤熟闲。绝怪绝好洁,不饰而自妍。
同学诸女伴,爱之如弟昆。誇汝辄自喜,忆汝不忍言。
如何忽婴疾,宛转遂经旬。遣仆虽往迓,刺促心摇魂。
恶电从天来,鬼刀截我肝。从此与汝绝,回思深可怜。
我欲执汝手,汝手何从牵?我于抚汝面,空想悲啼颜;
我欲拭汝泪,却觅衣上痕;我于抱汝身,惟有三尺棺。
死生事则已,父女名空存。向来千万念,念念皆伤恩。
东坡四十九,烦恼悟无根。我何以乐天,悲哀念金銮。
郑孝胥(1860年5月2日—1938年3月28日),字苏戡,一字太夷,号海藏(因居所名曰“海藏楼”)、夜起菴主,世称郑海藏,福建省闽侯(今福州)人,祖籍港头镇南郑村,出生于江苏苏州胥门。中国近现代诗人、诗学家、书法家、伪满洲国国务院总理、汉奸。著有《海藏楼诗集》。
余年来观瀑屡矣,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,则飞泉一亭为之也。
凡人之情,其目悦,其体不适,势不能久留。天台之瀑,离寺百步,雁宕瀑旁无寺。他若匡庐,若罗浮,若青田之石门,瀑未尝不奇,而游者皆暴日中,踞危崖,不得从容以观,如倾盖交,虽欢易别。
惟粤东峡山,高不过里许,而磴级纡曲,古松张覆,骄阳不炙。过石桥,有三奇树鼎足立,忽至半空,凝结为一。凡树皆根合而枝分,此独根分而枝合,奇已。
登山大半,飞瀑雷震,从空而下。瀑旁有室,即飞泉亭也。纵横丈馀,八窗明净,闭窗瀑闻,开窗瀑至。人可坐可卧,可箕踞,可偃仰,可放笔研,可瀹茗置饮,以人之逸,待水之劳,取九天银河,置几席间作玩。当时建此亭者,其仙乎!
僧澄波善弈,余命霞裳与之对枰。于是水声、棋声、松声、鸟声,参错并奏。顷之,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,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,来索余序。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。天籁人籁,合同而化。不图观瀑之娱,一至于斯,亭之功大矣!
坐久,日落,不得已下山,宿带玉堂。正对南山,云树蓊郁,中隔长江,风帆往来,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。僧告余曰:“峡江寺俗名飞来寺。”余笑曰:“寺何能飞?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!”僧曰:“无征不信。公爱之,何不记之!”余曰:“诺。”已遂述数行,一以自存,一以与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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