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“凶宅”,是当时封建上层一个富有特征的社会现象。诗人熟悉这些凶宅主人的厄运,敏锐透视表面物象,深刻揭示厄运原因。尖锐指出:“人凶非宅凶”。诗的主题思想不仅在于破除风水迷信,更在于深刻揭露封建大官僚变得腐败的一种内在规律,抒写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。大官僚为了长久保持既得的权位利禄,因而竭力防备他人争夺倾轧,又怕自己寿命不长,便勾心斗角,争权夺利,骄横跋扈,迷信长生,结果反而心劳力殚,自致灭亡。换言之,这些权重位高的大官僚不再为国为民,而是保权保命,唯私利是谋。诗人借题发挥,进一步指出,国家犹如大宅,倘使一国之主也是这样只求保住一己天下的长存,则国家命运将同凶宅,短祚而亡。殷鉴不远,周代、秦朝的不同命运便是历史证明。周代八百年,而秦始皇意图万世,却落得二世而灭。显然,这一发挥,寄托着诗人对宪宗皇帝的殷切期望:既要审察权臣谋私,更要汲取历史教训。抓住一种典型的社会现象,深入挖掘它的政治意义,提到国家命运高度来认识,含蓄而尖锐地向朝廷和皇帝提出劝诫,这正是《新乐府五十首》挖掘提炼主题思想的一个显著特点。
此诗的结构简洁明了。前半描叙凶宅的现象和情由,后半议论区宅的实质原因和引申发挥它对国家的讽喻。它保持着古诗传统的叙事议论方式,而把叙事和议论按照逻辑结构分别集中走来,先叙述事情,再分析议论。这样,与《新乐府五十首》相比较,它的政论性和散文化的艺术特点显得更为突出。这类政论性、散文化的讽谕诗,由于摆事实、讲道理的逻辑结构,加之语言浅显易晓,因而事理明白,较少启发含蓄,诗意韵球不多,容易流为押韵的论述散文。但这首诗虽有政论性、散文化的明显特点,却仍不失为一首有诗意韵味的好诗,有启发,也含蓄。这是由于诗人高明的表现手法和老到的语言技巧,兼有事理明白、意味深长的优点。
其一,叙事抓住特征和要点,生动准确,并揭示矛盾,提出问题,启发思索。前半叙事可分四个层次。首四句交待凶宅是长安贵官住过的大宅。次四句写凶象。“枭鸣”“狐藏”是恶禽凶兆,但“松桂枝”“兰菊丛”却是佳树香草,清高栖所。“苍苔黄叶地”是无人来往的寂寥,而“日暮多旋风”则是鬼魅活动的迹象。这就包含一个问题:如此好处所,为什么竟成了恶禽鬼魅盘踞地?再八句写验证。十年来,一个个贵官宅主接连遭殃,有的贬黜,有的病死。都不得好下场。看来宅中似乎确有恶禽鬼魅作祟,可证宅第风水不吉利。再次四句写恶果。贵官不敢买来居住,大宅荒废,听任毁坏。这就是说,结果是人遭祸殃,宅也被毁。如果说祸害由于宅凶,那么宅毁又因何来?除非真有鬼,否则不可解。前半叙事到此为止,在生动准确的描述中,步步深入地提出问题,归结到人祸宅毁,不由宅凶,仿佛有鬼。但是,显然并不是鬼魅作祟。
其二,议论尖锐深刻,概括精辟,警世醒时,发人深省。后半议论,也可分四层。“嗟嗟俗人心”六句承上启下,明确指出凶宅现象是世俗愚昧无知的表现,明白表示写作此诗是为了启发觉悟。其次六句分析贵官心理,指出祸因。诗人撇开风水和鬼祟之见不谈,直接分析宅主贵官的身份特点,又长寿又富贵。便表明祸因其实在于贵官自身。接着就高度概括出这类长寿富贵的大官自身有四个致祸的因素。重权,高位,骄傲,年老。有味的是,诗人是从自然的观点。仿佛客观地指出一种必然的存在,未予置评。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朝廷的高位也有极限,事物太满就要骄横,人的自然发展终归衰老。这是警诫,提醒大官注意,应当自觉地正视,正确地对待。再次四句便作结论,用譬喻和反问指出,遭祸的贵官宅主们不自觉、不正确地让这四个祸因在自己身上发作,结果自招祸殃,自取灭亡。诗写到这里,就主题“凶宅”而言,议论巴足。但诗人忧思更深,由家及国,引导人们关心国家命运,期望皇帝重视历史经验,所有末八句因小明大,借家喻国,指出思想愚昧的危害的严重性,举出周、秦兴亡的历史镜鉴,指出根本问题是“人凶非宅凶”。精譬有力,结出主旨。
其三,构思精深,手法多样,技巧熟炼,修辞讲究,引而不发,恰到火候。从上二点分析可见,诗在叙事议论集中的逻辑结构中,对整体的艺术构思是深思熟虑的。它每一层次是按事理逻辑安排的,但每一层次内容怎样表现和表达,显然多所斟酌,颇为讲究。有的平实叙述,有的着力形容,有的明白无误,有的耐人琢磨,有的正说,有的反问,遣词造句,既合古体,又不平板,读来有味。其中贯串全诗,最为突出的手法技巧便是“盘马弯弓引不发”,一层层叙事中包含着一个个问题,一层层议论中:又提出了一个个问题,层层回答,层层提问,最后作出结论:“人凶非宅凶。”这就有启发思索的效果,意味不绝的情趣,发挥了孟子教文引而不发的妙用,产生了诗意韵味,使政论性、散文化变为诗歌的一个艺术特点,而不流为押韵散文。
总起来说,这首讽谕诗首先以社会内容的现实性和思想见解的深刻性取胜,其次以高明的艺术手法和老到的语言技巧见长,因而它所体现的诗人自我形象是一位砭时深刻的爱国士大夫,一位造诣很高的成熟诗人,熔化成它独特的艺术风格,切实中肯,精警清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