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开篇十二句叙写诗人遭流放的境遇,抒发赤诚的救国忠愤。李白心怀讨逆报国之志,却无辜获罪遭贬,实属冤屈;只因时局动荡、际遇乖舛,个中是非怨怼难以明辨。诗作起首四句便表明,获罪之后自己并不怨天尤人,他化用黄口小雀易遭网罗、白龙化鱼偶被渔刺的典故自况,称自己遭祸缘于自身的“愚”,自责不够明哲、不识时务。实则从永王东巡到李白获释,局势翻覆变幻,本就非人力所能预判。
但他对安史叛军深恶痛绝,直斥其为“鲸鲵”“豺狼”,谴责其多行不义,一个“屡”字道尽叛军的累累恶行。也正因安史之乱,他在肃宗朝受牵连被远谪,“去国愁夜郎,投身窜荒谷”两句,尽显遭贬逐的仓皇狼狈。可李白虽屡遭贬斥,却并未沉湎于个人悲戚,“悲作楚地囚,何由秦庭哭”足见其襟怀阔大。他悲叹的是自己身为楚地罪囚,竟无法像申包胥那样赴秦庭痛哭求援、解救国难。诗人以申包胥自比,剖白了竭诚报国的忠心。
从“半道雪屯蒙”到“剑玺传无穷”为全诗第二段,叙写两京光复的经过,抒发诗人的欢欣振奋之情。前四句承接上文,写他在艰辛的流放途中喜闻两京收复的消息。他援引东汉光武中兴的史事作比,称光武帝尚且需要东迁定都,如今大唐国运向好,无需迁都便可光复长安,声势更胜光武当年,字里行间满是喜悦,一个“欣”字奠定了全段的情感基调。
这二十句一气呵成,铺叙长安光复的始末:先言玄宗避乱入蜀时,太子(肃宗)驻兵扶风支撑危局,继而即位称帝,招揽天下英豪;郭子仪统率官军与回纥兵马合力讨贼,前后夹击,历经苦战终平定祸乱,收复洛阳、长安,廓清寰宇,立下赫赫功勋。“扬袂正北辰,开襟揽群雄”“叱咤开帝业,手成天地功”等句,是对肃宗的称颂之辞。后文又写肃宗迎奉玄宗返回长安,玄宗亲将传国玉玺授予肃宗,诗人以“两日忽再中”盛赞父子二人乱后重聚的喜庆,末尾四句皆是对王朝复兴的祝愿之语。
这段内容是李白依据当时的传闻写就,核之《旧唐书》的《郭子仪传》与《肃宗纪》,所叙与史实基本相符。诗作不仅真切映照了这段历史,更在赞颂平叛功业、祈愿王朝复兴的笔墨中,尽显李白心系国事的热忱。他并未因自身获赦得救而沾沾自喜,反倒为社稷的中兴而欢欣鼓舞。
篇末八句为第三段,慨叹自己为时世所弃,以归隐的幻梦寄寓对现实的不满,呼应了诗题中“书怀示息秀才”的意涵。李白愿意向息秀才剖白自己遇赦放还的身世与两京光复的国事,足见二人志同道合。他在此处袒露的心绪极为复杂。
起首二句“愧无秋毫力,谁念矍铄翁”,情绪陡然从前文赞颂社稷中兴的热烈,跌落到自伤身世的沉郁。此时李白已年近六十,正值国家复兴之时,他自愧不能为朝廷尽微薄之力,一个“愧”字藏着积极用世的心愿。他以“矍铄翁”自比,化用《后汉书·马援传》中马援六十二岁仍请缨出征、据鞍顾盼的典故,满怀老当益壮的豪情,报国勇气可见一斑。一年后李白所作《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,懦夫请缨,冀申一割之用,半道病还,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》一诗,也印证了他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的襟怀。
“谁念”二字,道出了自己不被朝廷重用、报国无门的怨愤。这两句分量极重,既有济世安民的热望,也有志不得伸的苦闷,与他《赠别从甥高五》中“积蓄万古愤,向谁得开豁”的感慨如出一辙。进取无路、万般无奈之下,他由对执政者的失望与不满,生发出弃剑学道、避世远游的念想,说自己要像高飞的鸿雁直上云霄,让射猎者无从捕捉。“弋者何所慕?高飞仰冥鸿”两句,照应开篇“以愚陷网目”的遭遇,是吸取身陷罗网的教训,想要遁迹山林、远避灾祸。但这并非真的下定了归隐的决心,而是以归隐的沉郁之语衬出慷慨进取的志向,笔力沉挚,动人心魄。
历来人们对李白的归隐多有误解,《旧唐书》称其“飘然有超世之心”,这种出世说长久以来成为论者的共识,他的游仙学道之作备受推崇,其人也常被赞有仙风道骨。但纵观这位“诗仙”的一生经历与全部作品,他积极入世的人生态度始终未改。他曾直白地表白:“我本不弃世,世人自弃我”(《送蔡山人》),这两句诗正可作为“愧无秋毫力,谁念矍铄翁”的绝佳注脚。
这是一首以史笔写就的政治抒情诗,核心主旨是剖白诗人坚贞不渝的报国志向——年事虽高而壮志未减,并为抱负难施而满怀郁愤。他刚遇赦获释便纵论国家政事,足见其直面社会现实的人生态度极为积极。
安史之乱将晚年的李白卷入了现实矛盾的漩涡,他投笔从戎,对平定边将叛乱、恢复社会安定、解救百姓苦难寄予了深切关注,这也让他的诗歌创作发生了深刻转变。这一时期的作品,不再像安史之乱前那样多从个人际遇出发抒怀,而是更多立足社会现实,直接反映时代矛盾,因此晚年诗作具备鲜明的政治指向与丰厚的社会内涵。艺术风格上,也不再像青壮年时期那样“壮浪纵恣”(元稹语),转而呈现出沉郁顿挫的特质。这首咏怀之作正是其后期诗歌风格与特点的集中体现,当之无愧是他的代表作品。
李白晚年的这类诗作,成就足以与杜甫同期的作品比肩。可惜长久以来,论者与史家都未给予其应有的重视。人们惯性地认为,杜甫的创作高峰期在安史之乱后,而李白的主要活动时期在安史之乱前。因此尽管二人都亲历了安史之乱,却认为这段经历对中年的杜甫意义重大,对晚年的李白则无足轻重。这种重中年、轻晚年的认知,遮蔽了李白晚年诗作的不朽光彩。李白晚年坎坷的人生际遇与璀璨的诗歌成就,理应与杜甫得到同等的看待与重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