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出陆浑,略国南,绝山而下,东以会河。山夹水东西,北直国门,当双阙。隋炀帝初营宫洛阳,登邙山南望,曰:“此岂非龙门邪!”世因谓之“龙门”,非《禹贡》所谓导河自积石而号龙门者也。然山形中断,岩崖缺呀,若断若鑱。当禹之治水九州,披山斩木,遍行天下,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,皆禹凿之,岂必龙门?
然伊之流最清浅,水溅溅鸣石间。刺舟随波,可为浮泛;钓鲂捉鳖,可供膳羞。山两麓浸流中,无岩崭颓怪盘绝之险,而可以登高顾望。自长夏而往,才十八里,可以朝游而暮归。故人之游此者,欣然得山水之乐,而未尝有筋骸之劳,虽数至不厌也。
然洛阳西都,来此者多达官尊重,不可辄轻出。幸时一往,则驺奴从骑吏属遮道,唱呵后先,前傧旁扶,登览未周,意已怠矣。故非有激流上下、与鱼鸟相傲然徙倚之适也。然能得此者,惟卑且闲者宜之。
修为从事、子聪参军、应之主县簿、秀才陈生旅游,皆卑且闲者。相与期于兹夜宿西峰,步月松林间,登山上方,路穷而返。明日,上香山石楼,听八节滩,晚泛舟,傍山足夷犹而下,赋诗饮酒,暮已归。后三日,陈生告予且西。予方得生,喜与之游也,又遽去,因书其所以游以赠其行。
译文
伊水发源于陆浑县,大致在国都南边,穿过山地流下,向东汇入黄河。山在水的东西两侧,北边正对着都城的城门,处在两山对峙如阙的位置。隋炀帝起初在洛阳营建宫殿,登上邙山向南眺望,说:“这难道不是龙门吗!” 世人于是称这里为 “龙门”,并非《禹贡》所说的疏导黄河从积石开始而号称龙门的地方。山体在这里中断,崖壁开阔,像断裂又像开凿而成。当年大禹治理九州的洪水,劈开山林、砍伐树木,走遍天下,凡是水流冲破山体流出的地方,都是大禹开凿的,难道只有龙门是这样吗?
伊水的水流最为清澈浅缓,水在石头间潺潺作响。撑船随波漂流,可作泛舟之乐;钓鲂鱼、捉甲鱼,可作为饮食佳肴。山的两
这篇序先写龙门景致,伊水清浅可泛、山麓无险易登,游之能得山水乐而无劳顿;再对比达官游时驺从喧扰、意趣索然,凸显闲者夜宿西峰、步月松林、泛舟赋诗的自在。末了因陈生将西去,写下此番游事赠行,既藏惜别之情,也借山水之乐与闲游之趣,衬出平凡出游的珍贵,笔墨清淡却满含意趣。
欧阳修(1007年8月6日 -1072年9月8日),字永叔,号醉翁,晚号六一居士,江南西路吉州庐陵永丰(今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)人,景德四年(1007年)出生于绵州(今四川省绵阳市),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。欧阳修于宋仁宗天圣八年(1030年)以进士及第,历仕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,官至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死后累赠太师、楚国公,谥号“文忠”,故世称欧阳文忠公。欧阳修是在宋代文学史上最早开创一代文风的文坛领袖,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、苏洵、苏辙、王安石、曾巩合称“唐宋八大家”,并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被后人合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 他领导了北宋诗文革新运动,继承并发展了韩愈的古文理论。其散文创作的高度成就与其正确的古文理论相辅相成,从而开创了一代文风。欧阳修在变革文风的同时,也对诗风、词风进行了革新。在史学方面,也有较高成就,他曾主修《新唐书》,并独撰《新五代史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集》传世。
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
世言晋王之将终也,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燕王吾所立;契丹与吾约为兄弟;而皆背晋以归梁。此三者,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,尔其无忘乃父之志!”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请其矢,盛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
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函梁君臣之首,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!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仓皇东出,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。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《书》曰:“满招损,谦得益。”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
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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