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:开篇八句从“我家江水初发源”到“江南江北青山多”,写登高览胜、触景生情,牵起故园之思;中间八句从“羁愁畏晚寻归楫”到“飞焰照山栖鸟惊”,摹写傍晚至夜间的江上景致;收束六句从“怅然归卧心莫识”到“有田不归如江水”,阐发辞官归田的心志。三层分别对应游金山寺的所思、所见、所感,寄寓了诗人的乡关之念、宦途之倦与归隐之决。
全诗以“江水”为贯穿首尾的线索,核心铺陈“乡思”的意绪。诗人笔力雄健,全篇开合自如,写景与咏怀浑然交融,气象阔大,才情四溢。
开篇两句“我家江水初发源,宦游直送江入海”,起笔便有磅礴浩荡之气。苏轼故里在四川眉山,古载长江发源于岷山,他对这条源自故土、滋养华夏的江水倍感亲切,也深以为傲。古汉语中“江”专指长江,“河”专指黄河,因此诗中“江水”即长江水,并非后世泛指的江流。人在失意沉郁之时,最易动故园之思,所谓“亲眷眷而怀归兮”,苏轼也不例外。登高远眺之际,目光触及浩荡东流的江水,便忍不住溯流而上神思大江源头,遥想天际那头的故乡,也牵起对往事的追忆。嘉祐元年(1056年),他随父亲、弟弟出蜀,途经秦汉故都,纵览嵩山、华山、终南山之雄峻,北望黄河奔流,慨然有追慕古豪杰之志。彼时他风华正茂,意气风发;入京后又得考官欧阳修赏识,登进士乙科第二,更是踌躇满志,前程似锦。可后来的仕途却屡遭坎坷,因秉性刚直,不肯阿附世俗,频遭排挤打压。望着眼前波涛起伏的江水,他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宦海沉浮的际遇:漫漫岁月,竟将他从江水发源的故土,带到了江水入海的天涯,恍如隔世。他慨叹自己宦游难归,正像江水一入东海便再无回还之日。“宦游”即因为官而辗转四方,苏轼一反李白“江水送人”的笔意,写“宦游直送江入海”,化作“人送江水”的视角,笔意新奇,耐人寻味。江面波澜起伏,正是诗人人生际遇的写照:他已送走多少风浪翻涌的岁月,平复过多少心底的不平与慨叹,前路却依旧茫然难料。
接下来“闻道潮头一丈高,天寒尚有沙痕在。中泠南畔石盘陀,古来出没随涛波”四句,以虚实交织的想象,铺写登临所见的壮阔景致。“闻道”二字点明是听来的传闻,因此“潮头一丈高”是诗人意念中的景象。枚乘《七发》曾写“江水逆流,海水上潮”,苏轼此处以“一丈高”摹写江浪排空的奇景,气势雄浑,画面感极强。时已入冬十一月,江水退落,往日汹涌的潮头虽已平息,巨浪卷出的沙痕却清晰留存,即所谓“天寒尚有沙痕在”。这两句前虚后实,极写江水的磅礴气势,妙在由沙痕生发联想,慨叹自然造化的伟力与变幻。正因为诗人笔意驰骋,不拘泥于眼前实景,才让诗中境界开阔,意象雄奇。“中泠南畔石盘陀,古来出没随涛波”两句则转为前实后虚。提及中泠泉这一名胜,意在强化诗篇的艺术感染力。“石盘陀”指堆叠的巨石,是江面上独有的奇景,也引发诗人“古来出没随涛波”的遐思:大江东去,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,而这堆巨石随潮涨而没、潮落而出,岿然依旧,岂非历史的见证?诗人心潮翻涌,想到自己的仕途恰如潮起潮落,浮沉不定;而惊涛骇浪中巍然不动的石盘陀,正象征着自己历经磨难,却不肯随波逐流、改易操守的品格。
“试登绝顶望乡国,江南江北青山多”两句,生动描摹出诗人登上金山之巅,向故乡方向深情眺望的画面。一个“试”字,见出思乡心切:明知故土远在天际、望而不见,偏要勉力一望。这份执着的惦念,正是他厌倦宦海的体现。他满心的愁闷与不平,本想借登高疏解、借怀归淡忘,却如王粲《登楼赋》所写“悲旧乡之壅隔兮,涕横坠而弗禁”,远眺反倒愁上加愁。“江南江北青山多”并非泛写山色秀美,而是哀叹青山遮目、故乡难见;山越多,便意味着愁越多、苦越深,与《登楼赋》“平原远而极目兮,蔽荆山之高岑”的意趣一脉相承。至此,诗人的情感得到充分的抒发。以上八句写白日所见,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,在立意构思上颇见功力。
从“羁愁畏晚寻归楫”起,笔锋转入暮景与夜景的描摹,景致更显奇丽壮阔。“羁愁”即羁旅漂泊之愁,诗人心怀故园,日暮时分旅愁更浓,思念更切。“畏晚”二字精准传写出羁旅之人的普遍心境:唐代崔颢《黄鹤楼》便有“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”的千古慨叹,元代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也道尽漂泊者的愁绪,“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”。只是对失意之人而言,这份“畏”更沉,“愁”更深。“归楫”指归舟,是以船桨代指船的借代手法。诗人寻归舟而不得,只因山中僧人殷勤挽留,共赏落日。一个“苦”字,既道出宝觉、圆通二僧的盛情,也暗示落日景致定是绝佳。
果不其然,江中落日之景美不胜收,诗人以“微风万顷靴文细,断霞半空鱼尾赤”这一工对刻意摹写:微风拂过,辽阔江面漾起细密的波纹,如靴面纹理般精致;片片晚霞横亘半空,如鱼尾般艳红明丽。诗人观察入微,表达生动贴切,对仗工整,炼字精当。正因风微,水波才如“靴纹”般细碎;正因霞残,才如层层鱼尾鳞甲,晕出赤红的光彩。水波是近景,晚霞是远景,上下相映,水天交融,绘成一幅色彩绚烂的醉人画卷。
“是时江月初生魄,二更月落天深黑”两句,写入夜后两个时段的不同景致:先是新月初升,洒下淡淡清辉;再到二更时分,月隐西天,天地一片漆黑。李纪香《饮酒》有言:“月之三日而成魄”,此处指每月初三前后,月亮缺处开始泛出微光。此时江面上空笼着一弯新月,朦胧迷离,别有一种朦胧之美。到二更时分新月沉落,天空、江面、金山都沉入浓黑之中。深夜的漆黑本易让人兴味索然,添了倦意,似乎夜景已无可观,观察也将告一段落。可就在山穷水尽之际,奇景陡然出现:“江心似有炬火明,飞焰照山栖乌惊”。这奇异的景象让诗人惊诧不已:江心腾起一团光焰,如熊熊火把明灭,在夜幕中格外耀眼,火光映照着金山,惊起了巢中栖息的乌鸦。诗人担心读者以为是虚构,特意在句下加注“是夜所见如此”。《林无表志》载:“海中遇阴晦,波如燃火满海”,这是古人记载的海火异象,苏轼夜游金山偶然得见,自然惊诧万分。妙的是诗人并未直写自己的惊讶,而是通过“栖鸟惊”侧面烘托:巢中宿鸦尚且被惊动,何况情思敏锐的诗人。
以上八句,先写落日盛景,再绘夜幕低垂的静谧,后叙江火明灭的异景,色彩由明转暗再复明,氛围由动入静又归动,一波三折,扣人心弦。
当然,诗人并非为写景而写景,江心火光触动了他的心绪,也引动了他的奇想:“怅然归卧心莫识,非鬼非人竟何物?”“怅然”即怅惘失意,既是目睹奇景百思不解的情绪,也是寄情山水仍难排遣苦闷的心境写照。归卧僧舍,身虽就寝,心绪却难平:这团火光非鬼非人,究竟是何物?漆黑之中陡然腾起烈焰,本就是无中生有的奇景,由火光惊心生发想象,诗境也由奇转幻。这与《后赤壁赋》中苏轼游赤壁归来,梦见羽衣道士相问“赤壁游乐乎”的笔法异曲同工,足见此诗由实景入幻境的高妙。
面对如此雄奇秀丽的江山,饱经宦海沉浮的诗人自然动了辞官归隐的念头。他以戏谑的笔调写道:“江山如此不归山,江神见怪惊我顽。”明明是自己割舍不下故园、愁绪难断,反倒说江神诧异自己贪恋世俗、不肯归隐。一个“顽”字,看似写自己甘随宦海浮沉、性情执拗,实则道尽了身不由己、无可奈何的苦衷。前文借栖鸟暗写自己为江火所惊,此处反转写江神“惊我顽”——惊诧于自己的执拗。诗人正是以这种奇崛出人意的笔致,抒发了政治上的郁懑与牢骚。刘熙载《艺概》称“苏轼长于趣”,确是中肯之论。
假想江神见怪之后,诗人随即剖白心迹:“我谢江神岂得已,有田不归如江水!”此处“谢”并非感谢,而是致歉、谢罪之意;“岂得已”即身不由己,道尽了他宦海浮沉、进退两难的处境。末句以江水为誓,言若有田产必归隐故里,以对仕途的厌倦与浓烈的乡思收束全篇。换言之:江神莫怪我迟迟不归,实在是家无田产,想归隐也做不到啊!
《游金山寺》以望乡思归为主旨,无论写景、抒情、想象、用典,都围绕这一核心铺陈,因此韵味悠长,独具特色。这是一首以文为诗、雄健超拔的作品,全诗除“微风万顷靴文细,断霞半空鱼尾赤”一联为对仗外,其余皆用散文句式,因此“他人抄袭不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