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诗序写道:“连州城下,俯接村墟。偶登郡楼,适有所感,遂书其事为俚歌,以俟采诗者。”这首诗有感而发,借用俚歌形式,意在讽谕朝政、匡正时弊,等待朝廷派员采集民谣。采诗之说起于《诗经》,至汉魏乐府兴盛,中央乐府机构采集民间诗作,既使优秀作品得以流传,也使统治者借此体察民情。中唐新乐府诗虽多有意模仿乐府民歌的通俗浅显,但像《插田歌》这样富有民歌天然神韵的作品并不多见。此诗将乐府长于叙事对话的特点与山歌俚曲流畅清新的风格相结合,融入诗人善谐谑的幽默感,创造出别具一格的意境。
诗的前六句可作一小节,以清淡的色彩和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插秧时节春光明媚、田野间一派生机的景象。工整的构图中穿插活泼的动态:冈头花草齐整,燕子穿梭飞舞,田埂笔直如线,清水波光粼粼,穿着白麻裙的农妇与披着绿蓑衣的农夫,白裙绿衣与绿苗白水色彩分明,传达出朴素的人文之美,也展现了自然生机与明媚春光的和谐统一。
接下来六句,诗人通过听觉描写农民劳动的热闹景象。前一节的景物描写可视为静态背景的铺叙,这一节则着重刻画人物活动。诗人抓住农人的歌声细致描写,虽远在郡楼,又因农人以俚语唱和而无法辨清歌词,却仍能欣赏其旋律。这些俚歌缠绵柔媚,如琢如磨。“怨响音”是农民在繁重劳动与艰难生活重压下自然流露的呻吟,但因心境开阔,整体气象仍洋溢着欢乐与舒畅。“时时一大笑,此必相嘲嗤”十分传神,在整齐的哼唱中时时穿插阵阵大笑,忧郁的情调与活跃的气氛奇妙融合,歌声虽哀怨,却无沉闷之感。歌声与笑声渲染出浓烈气氛,感染了作为听者的诗人。农民毫无机心的欢乐与热情跃然纸上。
诗人没有描写劳动时间的推移,仅用“水平苗漠漠”一句景物描写点明插秧已毕,使场景自然从水田转向村落,处理圆融机巧,不露痕迹。以水田插完后“苗漠漠”的景象直接转向墟里烟火,既表现了地点变更,也暗含时间推移,时空转换巧妙无痕。诗人还自然而然地展现了村落里富有生活气息的情景,未用新奇语句,而是套用田园诗的常见意象与写法,令人有熟悉之感。这种套用并非毫无创意,其中渗透了作者自己的观察。在描写村落的过程中,诗人非常自然地引出主人公——上计吏,将前后两部分内容天衣无缝地衔接起来。对上计吏形象的刻画也始于衣饰描写,乌帽长衫与农妇农夫的白裙绿衣形成对比,既显出身份地位的差别,又使人联想到它如同一个小小的黑点玷污了这片田野,正如他的庸俗污染了田间辛勤劳动的纯朴气氛。上计吏自称时的一个“自”字,谎称自己本生于帝乡,巧妙表现出他急于自炫身份的心理,使他的登场成了与前文完全不和谐的音符。
自上计吏出场后,诗歌便以他与农人对话的方式缓缓道出主旨。汉乐府诗以对话形式叙述情节、表达感情的比比皆是,刘禹锡借用这种古法,与他反映时事、讽喻时政的写作目的相得益彰。淳朴的农夫并未屈媚于他的特殊身份,对上计吏的应酬颇含深意,一言揭穿他的底细。“君家侬定谙”可谓快人快语,说明农夫知道上计吏本也出身附近乡村,反驳了他的自夸。“一来长安道,眼大不相参”刻画了计吏自从当过小官、去过长安后便自谓身份高贵、不认故人的作派。这话虽是对“这一个”计吏而言,却也概括了封建社会世态炎凉的普遍现象,揭示了官贵民贱的社会关系的本质。计吏没听出田夫话里的讽刺,反而“笑”着致辞,仍极力炫耀自己。这一“笑”正显出他的愚蠢。“长安真大处。省门高轲峨,侬入无度数”活画出尚未脱掉土气的计吏鄙俗可笑的神情与虚荣浅薄的性格。而计吏的夸耀,揭露了朝廷卖官鬻爵的现象。“昨来补卫士,唯用筒竹布”是全诗讽刺的重点。既然计吏补入朝廷禁军缺额只须拿出些筒竹布便贿赂得来,官职当然也可随意买卖了,一个“唯”字道出了官位的不值钱。“君看二三年,我作官人去”,这种推测既是计吏的自夸,也道出了诗人的忧虑——一个见识与农人无异的计吏,凭借微薄付出竟可作朝廷官员。这话出自一个小小计吏之口,比诗人直接议论更有效果。连计吏都觉得官价便宜,更可见皇家卫士名额之贱,朝廷卖官鬻爵之滥,朝廷不看能力,甚至连身份也不看,眼中唯有铜臭二字。全诗写到计吏得意忘形地预卜自己高升的前途时戛然而止,农夫听了这一席话作何反应,留给读者想象,余味无穷。这段对话全用口语,寥寥数言,朴素无华,却传神地表现出农夫与计吏不同身份的不同心理与性格特征,体现了诗人通俗活泼而又高度概括的语言特色。
这首诗前面的写景与后半部分巧借对话委婉传达讽喻主旨,朴实简练,继承汉乐府缘事而发的优秀传统。诗中未着一语表达诗人观点,没有评论的陈述,也没有激动的抒情,只有白描式的叙述,但讽谏之意已达,痛心之情力透纸背。全诗表情达意,深入浅出,题旨深远,在诙谐嘲嗤中寄寓严肃的政治意义,以平凡真实的生活显示深刻的主题思想。从艺术结构、叙事方式、细节描写到人物对话,都深得汉乐府民歌的真髓,同时又表现出诗人明快简洁幽默的独特风格,以高度的思想艺术价值为中唐新乐府运动增添了光彩,是新乐府运动中的一株奇葩。收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