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一枝花 -张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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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籍赏析 古籍注释 古籍译文

第四十九回 巫翠姐庙中被物色 王春宇楼下说姻缘

  原来戏台会场,士大夫子弟,本为人所瞩目,何况绍闻是潘安美貌,闺阁中娇妍,本为人所流盼,况且鲁姜氏是文君新寡。所以有家教的少年学生,只叫他静守学规,闺中妇女,只叫他不出中门。若说是众人皆到之地,何苦太为迂执?其实幼学、少妇赶会看场,弄出的事体,其丑声臭闻,还有不可尽言的。这绍闻听了夏鼎之言,在姜氏面前露出轻薄,遭旁观人当面斥骂,本是自取。且说二人出了庙门,夏逢若道:​“一宗好事,偏偏撞见这个晦气。这东西姓赵,名字叫碰儿,外号叫打路鬼,专一吃醉了殴街骂巷。不必惹他。咱且到蔡胡子油果铺里,商量个事儿。​”

  二人进了铺内,蔡胡子不在铺中,有一个小孩子看守门户。

  一见便问道:​“夏大叔是称果子吃呢?​”夏逢若道:​“是哩。​”

  那小孩子道:​“你欠俺二三年陈账不给俺,又来赊东西哩。​”

  夏逢若道:​“你爹见了我,也不敢说这话。你这小孩子,这样说话不开眼。谭贤弟,你把银子捏出一大块,我到街上换了钱,一五一十清白了它,咱好称他宁果。再叫他烹上壶好茶,吃着商量事儿。这孩子全不胜他爹。​”谭绍闻解开瓶口,把包儿展开,捏了两块。夏逢若道:​“通是碎的。我爽快多拿几块儿,换了钱来,借我开发果子钱。我还有话说。​”一面拣大的拿了七八块,说道:​“你且少坐,我去了就来。小丁丑儿,你去取茶去。​”

  夏逢若去不多时,提了两串多钱进的门来,说道:​“丁丑儿,你拿过账目来。​”夏逢若算了一算,连今再称二斤,前后共该钱七百三十文,如数交与丁丑儿:​“夏大叔就少下你的了?小小年纪做生意,全不会说话。我对你爹说,回来打你的嘴!”只以勾账为主,丁丑得了钱,也没啥说的。只说道:​“果子是下茶用,还是要包封捎回去呢?​”夏逢若道:​“拣好的用盘摆一斤,我与客下茶。那一斤包封了,我捎走。​”丁丑摆了两盘上好油酥果品,揩抹了两个茶碗,倾了新泡的茶。二人一边吃着,便商量姜氏事体来。

  夏逢若道:​“贤弟呀,人生做事,不可留下后悔。俗语说:庄稼不照只一季,娶妻不照就是一世。你前边娶的孔宅姑娘,我是知道的。久后再娶不能胜似从前,就是一生的懊恼。你先看这个人何如?​”绍闻道:​“好,我竟有几分愿意。夏逢若道:​“你的门第高,又年轻,难免别无说亲的。若再有人提媒,你休脚踩两家船,这可不是耍的事。​”

  绍闻未及回言,只见德喜儿牵着一头骡子,进的铺门。说道:​“大叔,快回去罢,东街王舅爷从亳州回来,瞧大叔。我听说大叔在瘟神庙看戏,到了庙门,有人说上果子铺来了。我这骑的就是舅爷的骡子,舅爷叫骑了回去。舅爷到了他家,下了行李,脸也没洗,茶也没吃,就到了咱家。如今立等着你哩。​”

  夏逢若道:​“德喜吃个果子。你回去,就说不曾见你大叔,遍地寻不着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我不吃果子。这话我也不敢说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当真这话使不的。我往亳州去,你想也是知道的。​”

  夏逢若道:​“我还能不知道么?你要早听我的话,再不上老张家去,怎的弄出这场笑话儿。​”谭绍闻站起来道:​“家母舅在家等我,我不回去是万万使不的。​”夏逢若道:​“拿人家汗巾,这事不见落点的话,你说使的使不的?你若执意等不的话完,你须撇下个质当儿,我才放你走。—你把那银包儿全递与我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你就拿去。​”夏逢若接包在手,说道:​“你就回去也罢,我后日去见话罢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也罢,我等着你就是。​”当下出的宁果铺,骑上骡子作别而去。走了十数步。

  谭绍闻又勒回牲口,到了铺门。夏逢若正在那里包果子,提钱装银子。绍闻道:​“你把汗巾还捎回去。​”夏鼎道:​“俗语说,寸丝为定。我没这个大胆,拆散人家姻缘,我也没有这样厚脸,送回人家红定。你的汗巾,你交与谁?​”绍闻只得驱回牲口,向家而来。

  到了胡同口,下了牲口,交与德喜拴住,提着鞭子由后门到楼下。只见母亲哭着,正与亲兄弟说话。上前作了揖,王春宇道:​“只回来了就罢。我从苏州打了染房昧绸子官司,到了亳州行里,周小川说,你去亳州寻我,把银子被人割去,他与你二百钱盘缠,送你回家。我细问了面貌,年纪,衣服,果然是你。又不晓得你上亳州寻我做什么,又怕你回来路上遭着啥事。你爹只撇下你一条根儿,把我的魂都吓掉了。次日即起身回来。适才我到家,揭了褡裢,就来看有你没你。罢了,罢了。如今只有了你,便罢。你娘已打发我吃了饭,我要回去,我还没见你隆哥哩。​”谭绍闻本无言可答,王春宇接过鞭子要走,母子送至后门。王春宇只说:​“回来就罢,回来就罢。​”德喜牵过骡子,春宇骑上,自回曲米街而去。

  到晚上歇宿时,谭绍闻便把一条汗巾儿,玩弄不置。却又嫌是再醮,独自唧唧哝哝。冰梅道:​“这是那里这条汗巾儿?​”

  谭绍闻笑道:​“我拾哩。​”冰梅也不在心。谭绍闻睡下,依然想着这宗事儿。

  到了次日,王氏向绍闻道:​“你舅千里迢迢,专一回来瞧你,你也该请过来,吃杯接风酒才是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今日备席,就叫王中投帖。​”恰好王中在楼院过,绍闻道:​“王中,你如今往东街投帖请舅爷。​”王中道:​“舅爷回来,大相公一定该亲上东街瞧一回,顺便说请酒的话。也不用先投帖子,请舅爷自己拣个闲的日子,咱这里补帖才是。​”王氏大喜,说道:​“王中这一遭说的很是。你明日就急紧亲去。​”谭绍闻心中有夏鼎那话,想明日面许订约,却又见天色过午,仓猝难以遽办。

  口中唯唯诺诺,漫应道:​“明日就去。​”

  及至次日,王中早命邓祥收拾车,说:​“大叔吃了早饭,就去看王舅爷。​”饭后便催起身,绍闻少不得上了车,王中坐在车前。出胡同口,正遇夏鼎来讨回话,猛然见王中坐在车前,心中有几分怯意,只得躲在纱灯铺内,让车过去。无奈怏怏而回。

  且说绍闻到舅家,王隆吉接住,同到后院。绍闻开口便问:​“舅父哩?​”隆吉道:​“本街巫家请的去了。​”谭绍闻与王隆吉中表弟兄,与妗母说些家常,耳朵内只听得锣鼓喧天,谭绍闻道:​“那里唱哩?​”王隆吉道:​“山陕庙,是油房曹相公还愿哩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谁家的戏?​”王隆吉道:​“苏州新来的班子,都说唱的好,其实我不曾见。​”谭绍闻听说苏州新班,正触着盛宅老教师教的腔内,有几个冷字,经手查过平仄,一心要去看戏。王隆吉不肯,说道:​“一来你舅才回来,还不曾说话,况前柜上无人照料生意。二来曹相公还愿,到那里撞着,便要有些周旋。​”谭绍闻执意一定要去,王隆吉也难过为阻兴,只得陪往看戏。

  出的铺门,王中看见问道:​“舅爷没在家么?二位相公往哪里去?​”谭绍闻道“到东学看看华先生。​”王中听说少主人要往人家学堂去看先生,心中也觉喜欢。转过一个街弯,王隆吉笑道:​“你近来新学会说瞎话了。你就说咱上山陕庙看戏,王中敢拦阻不成?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你不知道,王中单管着扭人的窍儿。若要说上山陕庙去,他固然不敢拦阻,但只是他脸上那个不喜欢的样儿,叫人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。不如瞒他,省的他扫人的高兴。这个人,我早晚要开发他。​”王隆吉道:​“姑夫使的旧人,不可骤然开发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他正是仗着这哩。​”

  一面说着,早已到了庙门。谭绍闻听的鼓板吹弹,便说道:​“这牌子是《集贤宾》​。​”王隆吉道:​“我一些儿也不明白。​”

  进的庙院,更比瘟神庙演戏热闹,院落也宽敞,戏台也高耸。

  不说男人看戏的多,只甬路东边女人,也敌住瘟神庙一院子人了。谭绍闻因前日跟着夏鼎赶那一次会,也新学会物色娇娃,一边看戏,一边早看见甬路东边,一个女子生的异常标致。心中想问是谁家宅眷,却因曾吃赵家打路鬼一场骂,不敢再露轻薄。欲待不问,心下又有些急闷。陡生一计,扯住王隆吉的手说:​“你引我庙外解了手再来。​”隆吉道:​“你自去罢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回来怕挤的望不见。​”王隆吉只得陪他出来。到了无人之处,谭绍闻笑道:​“我问你一句话儿,那甬路东边,第二棵柏树下,坐的那个女子是谁家的?​”隆吉道:​“你问他做什么?那是巫家翠姑娘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你怎的连名儿都知道?​”

  王隆吉道:​“我七八岁时,你舅引我来看戏,那柏树下就是他久占下了。只这庙唱戏,勿论白日夜间,总来看的。那两边站的,都是他家丫头养娘。是俺曲米街新发的一个大财主,近日一发方便的了不成。今日你舅,就是他家请的接风去了。​”

  绍闻道:​“谁家订下不曾?​”隆吉道:​“我全不知道有婆子家,没婆子家。咱回去再看一两出,好回家去。​”

  原来王春宇旧日提巫家媒,谭孝移不曾应允的话,谭绍闻也曾听母亲王氏说过。今日恰好撞见,心中未免感动。二人复进庙去,谭绍闻细加睇视,端的相貌不亚孔慧娘。较之瘟神庙所见姜氏,更觉柔嫩。目中正为品评,偏值戏本奏阕。满院人都轰乱走动。谭绍闻尚不肯出庙,说道:​“且等一等,待人松散些再走。​”王隆吉道:​“若是曹相公看见,我又不曾与他贺神封礼,脸上不好看像。​”扯住谭绍闻笑道:​“你也陪我解手罢。​”二人遂杂在众人丛中,拥出山陕庙而回。

  正是:

  阿娇只会深闺藏,看戏如何说大方,

  试问梨园未演日,古来闷死几娇娘?

  且说谭、王二中表出了壮缪庙回家,午饭已熟,妗母酌令食讫。谭绍闻仍欲看戏,王隆吉不肯,说些家常闲话。

  王春宇巫家赴席回来,谭绍闻申了探望渭阳之情。王春宇又想起亳州一事,说道:​“绍闻,绍闻,你前日亳州一行,我是你一个母舅,听的周小川一言,吓的我把魂都没了。也不知你娘心里是何光景?若是你爹在日,更不知又是如何?我是生意人,江湖上久走,真正经的风波,说起来把人骇死,遇的凄楚,说起来令人痛熬。无非为衣食奔走,图挣几文钱,那酸甜苦辣也就讲说不起。你守着祖、父的肥产厚业,几刮不透,雨洒不着,正该安守芸窗,用心读书,图个前程才是。现今你爹未埋,实指望你上进一两步,把你爹志愿偿了,好发送入土。你竟是弄出偷跑事来,叫你爹阴灵何安?​”

  王春宇说到伤心之处,一来亲戚之情,二来存亡之感,未免眼中湿湿的。谭绍闻闭口无言,只说道:​“舅说的是。​”妗母曹氏道:​“你不说罢,孩子家,他知道了就是。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今日是这样说他哩。我初回亳州一听说他是怎的去的如何回的那时节,我只求回家得见他一面就罢,只怕路上有性命关系哩。姐夫在日,在他身上把心都操碎了。可惜我是个不读书的人,说不来谭姐夫心坎中事。他也还该记得。​”

  话未完时,王中已吃完饭催行。绍闻道:​“俺娘说,明日请舅到西街坐坐,妗子得闲也去说说话儿。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我正要与你娘商量一句话哩。你妗子他忙着哩,他不去罢。​”谭绍闻起身而去。隆吉送着,说道:​“你前日亳州这一回,并没人想的起这一条路,几乎急死了人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永莫再提这话。​”出了铺门,依旧主仆乘车而去。

  及到次日,王春宇吃了早饭,骑上骡子,搭了一个小衣褡,径上谭宅而来。双庆接了骡子。到了楼下,王氏早已命人收拾一张桌儿,放在中间。春宇坐下。绍闻捧茶献过,春宇道:​“前日我心里忙迫,也不曾细问家常,外甥媳妇是几时不在的?​”

  王氏道:​“已过了五七。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好一个贤慧娃儿,可惜了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真正的好。他妗子前日来吊纸,也痛的了不成。我心里一发丢不下。罢了么,已是死了,叫人该怎的。​”

  王春宇道:​“昨日巫家请我,一来软脚洗尘,二来托我说一宗亲事。就是我旧年说的那个闺女,姐夫说先与孔宅有话。如今巫凤山还情愿与咱绍闻结这门亲。听说我从亳州回来,就请我说这宗话。姐姐拿个主意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这就极好。你姐夫早肯听我的话,如何弄出这半路闪人的事。​”

  春宇道:​“死生有命,不算姐夫失眼。孔宅门头、家教,毕竟都好。只是如今病故,少不的再打算后来的事体。若论这巫家,不过与我一样,是生意上发一份家业,如何胜的孔宅?我所以提这宗亲,只为这女娃生得好模样儿。我自幼常见的,放心得过。我说媒我不敢强,姐姐自拿主意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我上年正月十六日到东街,他妗子指着对我说,我也亲眼见过。就行这宗事。​”此话正合绍闻的心坎,只是在舅父面前难直吐心迹,乃故问道:​“巫家这姑娘,如何过了二十,还不曾受聘于人?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不过高门不来,低门不就,所以耽搁了。你如今心中有啥不愿意,也不妨面言。​”

  绍闻未及回言,兴官戴着孝帽来与舅爷唱喏。王氏道:​“还不与舅爷磕头?​”王春宇扯到怀里说道:​“好学生,好学生。眉目之间极像他爷爷。​”因取过小衣褡儿,提出一包笑道:​“这是舅爷在江南与你带的四件小人事儿。那一头是你奶奶与你妈娘的人事,你都拿的去。回来与舅爷作揖。​”果然兴官手中拿着两包,交与奶奶,回来作揖磕头,喜得王春宇没法,说道:​“可惜你爷爷没得见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若他爷在世,先不得有他,怎的说得见不得见。啥事不吃他爷那固执亏了。​”王春宇也竟也无言可答。

  少顷,排筵上来。吃毕,王春宇要走,又与姐姐叮咛一言为定的话。复向谭绍闻道:​“如今说媒的事,往往成而不成,临时忽有走滚,以致说媒的无脸见人。外甥今日也大了,比不得小时说亲,你若别有所愿,也不妨当面说明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舅的主张就极好。只俺娘愿意,别的再没话说。​”王春宇道:​“既如此说,我今晚就与巫家回话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舅只管回他话,再无更改就是。​”双庆牵过头口,母子送出后门,春宇自回东街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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