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四年冬十月丁亥朔,享太庙。
鸿胪寺奉免午朝。上将退,顾侍臣曰:“若等各就休息一日。”复问:“无事家居时,亦不废观书否?”对曰:“有暇亦时观书自适。”上曰:“常爱孔子言‘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’。朕视朝罢,宫中无事,亦恒观书,深有启沃。若等皆年富力强,不可自逸。大禹尚惜寸阴,朕与汝等何可不勉。”
戊子,征讨安南总兵官成国公朱能以疾卒于龙州。右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代总其众以进,且遣人驰奏。夜,有星如盏大,青白色有光,出天船西,行人奎宿。己丑,升山西道监察御史甄庸为工部右侍郎。
庚寅,亦答鲁、能木里女直野人头目赵州不花、乞歹不花、忙古纳等来朝贡马。置密陈、卜剌罕二卫,命赵州不花等为指挥、千百户、镇抚,赐印诰、冠带、袭衣及钞币有差。
辛卯,土称头目府剌出、哈剌罕等来朝贡马。命府剌出为苏温和卫指挥使,哈剌罕为指挥同知,余为千百户、镇抚,赐之钞币。
壬辰,改上林苑为上林署,置署正一员,正七品,监事一员正八品,首领官录事一员,未入流。
癸巳,赐泰宁卫、能木里、亦答鲁、土称等地面来归头目宴于会同馆。
改四川夔州府建始县龙塘驿隶本府;直隶扬州府高邮州界首递运所、江都县邵伯递运所、仪真县仪真批验茶引所、邵伯瓜洲闸坝并隶本府;仪真县递运所仍隶本县。
云南僧智海及四川僧了缘、曲靖军民府僧鉴音等八十四人来朝贡方物,各赐钞及僧衣。
夜,月犯垒壁阵西第二星。
甲午,升金吾左卫指挥同知董智为本卫指挥使。
乙未,命浙江、江西、湖广及直隶徽州、安庆、太平、镇江、苏州等府卫造海运船八十八艘。
是日,征讨安南右副将军新城侯张辅等率师发凭祥,度坡垒关,望祭安南境内山川,告以黎贼弑君虐民、内侵上境之罪。令都督同知韩观于关下驻营,督广西等处官军、土兵运粮、修道、伐木、缮治桥梁,出游兵侦逻。遣鹰扬将军都督佥事吕毅等前哨进至隘留关。贼众三万余,依山结寨,掘壕堑,机毒矢,转石发木拒守。毅督军进攻,以盾蔽上,斩首四十级,生擒六十余人,贼皆散走。大军遂度关,留兵守之。辅以上意传檄安南官吏军民人等曰:“安南密迩中国,自我太祖高皇帝肇膺天命,统一寰区,其王陈日煃率先归顺,锡爵颁恩,传序承宗,多历年所。贼人黎季犛父子为其臣辅,擅政专权,久怀觊觎,竟行弑夺。季犛易姓名为胡一元,子黎苍为胡奃,谬托姻亲,益张威福,手弑其主,戕及阖家,肆逞凶暴,虐于一国,草木禽兽不得其宁,天地鬼神之所共怒。皇上即位之初,隆怀远之德,黎贼父子遣使入朝,挟奸请命,称陈氏宗族已绝,己为其甥,暂权国事。朝廷惟务推诚,未尝逆诈。而前安南王之孙为所迫逐,逃入老挝,转诣京师,诉其罪恶。朝廷初未之信,后因安南使人识其非伪,悲喜慰劳,不忘故主,遂以玺书告谕,且欲兴师。黎贼父子知国主之有后,虑天兵之下诛,遣使陈词,乞赦诬罔,请迎归国,以君事之。朝廷信而不疑,略其旧过,嘉与自新,悉从所请,遣使者以兵伍千护送还国。而黎贼父子包藏祸心,设伏境上,遮拒天兵,阻遏天使,执杀前安南国王之孙。使臣以闻,皇上震怒,特命将八十万讨除逆贼。惟兹伐暴之师,必著声罪之实。贼人黎季犛父子两弑前安南国王以据其国,罪一也;贼杀陈氏子孙宗族殆尽,罪二也;不奉朝廷正朔,僭改国名大虞,妄称尊号,纪元元圣,罪三也;视国人如仇雠,淫刑峻法,暴杀无辜,重敛烦征,剥削不已,使民手足无措,穷饿罔依,或死填沟壑,或生逃他境,罪四也;世本姓黎,背其祖宗,擅自改易,罪五也;凭籍陈氏之亲,妄称暂权国事,以上罔朝廷,罪六也;闻国王有孙在京师,诳词陈请,迎归本国,以臣事之,及朝廷赦其前过,俯从所请,而益肆邪谋,遮拒天兵,阻遏天使,罪七也;其安南国王之孙始被迫逐,万死一生,皇上仁圣,矜悯存恤,资给护送,俾还本土,黎贼父子不思感悔,竟诱杀之,逆天灭理,罪八也;宁远州世奉中国职贡,黎贼恃强夺其七寨,占管人民,杀虏男女,罪九也;又杀其土官力吉罕之婿力猛慢,虏其女曩亦,以为驱使,强征差发银两,驱役百端,罪十也;威逼各处土官,趋走执役,发兵搜捕夷民,致一槩惊走,罪十一也;侵占思明府禄州、西平州、永平寨之地,及朝廷遣使索取,巧词支吾,所还旧地十无二三,罪十二也;还地之后,又遣贼徒据西平州,劫杀朝廷命官,复谋来寇广西,罪十三也;占城国王占巴的赖新遭父丧,即举兵攻其旧州、格列等地,罪十四也;又攻占城板达郎、白黑等四州,尽掠其人民孳畜,罪十五也;又加兵占城,取其象百余只及占沙离牙等地,罪十六也;占城为中国藩臣,既受朝廷印章服物,黎贼乃自造镀金银印、九章冕服、玉带等物以逼赐其王,罪十七也;占城国王惟尊中国,不重安南,以此一年凡两兵加,罪十八也;天使以占城使者同往本国,黎贼以兵劫之于尸毗柰港口,罪十九也;朝贡中国,不遣陪臣,乃取罪人,假以官职,使之为使,如此欺侮不敬,罪二十也。斯其大者,余不悉言。惟黎贼父子不臣之罪滔天,罔既理不能容。其诸国人遭罹荼毒,积有岁年,深可怜悯。天兵之来,政为吊尔民之困苦,复陈氏之宗祀。已严饬将士,秋毫无犯,可皆按堵如故,勿妄惊疑。其胁从官吏,本出威逼,实非必从,可各安职役,皆不加罪。若曾同恶协谋,今能改心易虑,幡然效顺,亦许自新,原任官职亦仍其旧。其有各国之人见在安南经商,或被拘留者,可悉赴军门自陈,即与护送还国;其有愿留买卖者,听。若能为一国之人造福,生擒黎贼父子送至军门者,重加爵赏。敢有昏迷不悛,助恶拒命,天戈一指,扫荡无遗。待黎贼父子就擒之日,即会集尔官员、将吏、国人、耆老,选求陈氏子孙,复其王爵,雪幽冤于地下,解倒悬于国中,上以副皇上之心,下以慰尔民之望。”
夜,有星大如鸡子,青白色有光,出玄戈旁,东北行至八七公下,尾迹后散。
丙申,西番剌如庄摩些土酋阿奴弟来朝贡马。时云南右卫镇抚朱成等往西番招谕,行次剌和庄,摩些土酋阿奴弟随之入贡。赐钞币表里。
贵州土人龚福民招复逃军四百五十余人来朝,悉宥而赍之,遂授福民贵州的澄河巡检,赐纱帽、银带、钞百五十锭、彩币五匹、纻丝衣一袭。
是日,征讨安南骠骑将军都督佥事朱荣等军至鸡陵关。贼先结寨,设重堑,置竹刺其中,分众三万守之,以火铳、镖弩拒敌。而隘留溃卒奔归,言大军势不可御,相恐动,无固志。荣等攻之,斩首六十余人,贼委器仗而走。遂前四十里,攻其小关,贼望风溃去。
丁酉,擢锦衣卫经历许廓、行人胡均、进士李本、监生张弼、蔡诚、彭招、尹醇、钟恕为给事中。
夜,有星大如盏,赤色光明,出天津,西行至游气。
己亥,前江西按察司周观政上书言事,且乞不以示近臣。上曰:“言果可用,当施诸天下;果不可用,不宜陈于朕。何独不示近臣?”观政惶恐退。上顾侍臣曰:“此人言为治不必尽法祖宗,意欲纷更,真妄人也。若听其言,即如妄人疗病,本证未除,他证又作矣,岂可用也。”
濬苏州府常熟县福山塘,计三十六里。
庚子,征讨安南右副将军新城侯张辅兵入鸡陵关,至芹站。谍报芹站两旁皆有伏,令鹰扬将军都督佥事吕毅及都督佥事黄中等领军搜索,贼遁去。就哨昌江市桥,造浮桥,仍于市桥置堡。遣鹰扬将军方政、游击将军王恕等哨探,直抵富良江北嘉林县。大军自芹站以西由他道至北江府新福县。谋知左副将军西平侯沐晟军至白鹤,遂遣骠骑将军朱荣往会,晟亦遣都指挥俞让来。初,大军入境,辅等以上命戒群下毋妄杀,所至感悦。至是,一带州伪佥判邓原、谅江府南策州人莫遝、莫远等来见,言贼恃伪东西都及宣江、洮江、沲江、富良江以为固,乃自三江府沲江南岸伞圆山循富良江南岸东下至宁江,又于富良江北岸循海潮江、希江、麻牢江至盘滩困枚山,缘江树栅,多邦隘增筑土城,城栅相连,亘九百余里,尽发江北诸府州民二百余万守之,驱老幼妇女以助声势。又于富良江南岸缘江置桩,尽取国中船舰列于桩内,诸江海口俱下杆木以防攻击。贼之东都守备亦严,时列象阵、步队于城栅内。贼众水陆号七百万。我师于江北岸戒严以待,然贼畏怯不敢渡江,盖欲守险以老我师。我师遂自新福县移营于三带州个招市江口,造船图进取。
辛丑,改湖广筸子坪长官司之阴隆江巡检司隶五寨长官司。
夜,月食。
癸卯,设剌和庄长官司,隶云南都司。时土酋阿奴弟来言,剌和庄有民三千余户,乞设官领之,遂从其请,设长官司,命阿奴弟为长官,赐印及冠带、袭衣。
通政司引告者发人诽谤事,且曰:“谤者之母实闻之。”已而其母亦首:“其子实出谤言,不敢隐。”又言:“已老无依,乞垂矜悯。”上谕三法司曰:“人恒情,知爱其子,鲜知公义。此妇知公义而不废私爱,亦可谓贤。其以母之故,特宥之。”先是,兵部尚书金忠等言:“湖广洪州泊里蛮夷长官司所属蛮民吴兰、吴广、吴塘华等以妖言聚众为乱,攻劫其旁近人民,有司招谕不服,请发兵剿之。”上曰:“蛮夷作乱,固当诛,但兵行不免伤其良善。其令湖广三司再遣人招谕,服则宥之。”至是,湖广都司言:“兰等闻命,皆已从化。”上曰:“蛮夷之人,以杀戮为生业,岂知有礼义?故圣人以不治治之。非大逆拒命,岂可辄动官军?驭夷之道,既服,舍之可也。”
丙午。
征讨安南总兵官、征夷将军成国公朱能讣闻,上哀悼,辍朝五日,遣使谕祭,命有司给其丧事,护送还京师。能字士弘,凤阳怀远县人。父亮,元季结民保障乡曲,从太祖高皇帝渡江,积功至武毅将军、燕山中护卫副千户。能嗣其职,事上于藩邸,在诸将军最年少,然沉毅有智。起义之初,能力赞其谋,首擒奸党谢贵、张昺,夺九门,下苏州,擒都指挥马宣。从上出滦河,遏大宁之兵。已而破雄县,逐北至月样桥,擒敌帅杨松等,歼其众于郑州。长驱至真定常具侯耿炳文败走,能率敢死士三千骑乘胜追至滹沱河。炳文数万列阵以待,能跃马大呼,突其阵,敌惊溃,自相蹂藉,死者无算,降其众三千人。师还,上以手札劳之。上取永平,能从行。敌知北平空虚,围城急攻,上得报还军,遇敌于郑村坝,能从之。上与战大捷,敌营于九门者悉破。时敌将平安营白沟,能以前锋奋击,安大败。攻济南,师次铧山,敌乘高而阵,能以兵绕其后,一鼓败之,降者万余。取沧州,能率众自东门入,斩首无算。大战东昌、夹河,破历城侯盛庸兵。至藁城,复败平安军。攻真定,略彰德,所至克捷。至小河,与敌战数合,我师不利,诸将请班师,能奋曰:“自起义兵以来,战无不胜,验之天时人事可知。今宜速进,岂可以小挫自阻?”言合上意,遂南灵壁,又遇平安银牌军,能先登陷阵,敌不能支,死者蔽原野。敌将都督陈晖来援,能复败之。累升右都督佥事。暨大封功臣,以能功最,升左军都督府左都督、成国公。永乐二年,进兼太子太傅。安南黎贼造逆,命充总兵官,佩征夷将军印,率师致讨。至是卒。能身长八尺,状貌魁梧,骁捷有胆力,虽位列上公,而不以富贵骄人,被服宽博。有暇召儒生讲说前史,求知古将相贤否得失。居家事母孝,于诸弟友爱。为将善抚士,殁之日,将校皆为流涕。柩还龙江,复遣官赐祭,仍命百官往祭,赙赠加厚,敕葬北京昌平县,追封东平王,谥武烈。
富昌伯房胜卒。胜,湖广景陵县人。初从伪汉陈友谅,友谅平来归,以善射选充骑兵小旗。从征山东及云南,以功授百户,升府军卫千户。征纳哈出,升通州卫指挥佥事。屡效劳勚,上起义,率所部从征,命仍守通州。敌数攻围州城,胜且守且战,城赖以全。上嘉其功,累升都指挥佥事,封富昌伯。至是卒,赐祭及赙葬如例。
夜,有星出垒壁阵,大如鸡子,赤色有光,流丈余,发光盏大,西南行至游气。
丁未,命征讨安南右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佩征夷将军印,充总兵官,仍以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,率师征安南。敕谕之曰:“皇考太祖高皇帝命大将军开平王常遇春、偏将军岐阳王李文忠等率师北征,而开平王卒于柳河川,偏将军岐阳王率诸将扫荡残胡,终建大勋,著名青史。尔等宜立志自强,取法前人,乘来冬月瘴厉肃清,同心协谋,殄除逆贼,建万世勋名,以副朕之委任。”升指挥使杨兴为大宁都司都指挥使。
回回结牙思进玉枕,上不受,命礼部赐钞遣归。谓尚书郑赐曰:“朕朝夕所用中国磁器,洁素莹然,甚适于心,不必此也。况此物今府库亦有之,但朕自不用。”又曰:“虏贪而谲,朕受之,必应厚赉之,将有奇异于此者继踵而至矣,何益国事哉。”
陜西凉州僧曜师等贡马,赐钞币、僧衣。
夜,有星大如盏,青白色有光,出北斗杓旁,南行至游气。
戊申。
升光禄寺监事井泉为光禄寺卿。泉,洪武中为燕府典膳,事上最久,故超用之。
升刑部主事吴公悦为湖广按察司。
广西上林峒土官岑成遣子岑保贡方物,赐之钞币。
癸丑。
夜,有星大如盏,赤色,光烛地,出太阳守星下,西北行至游气。
乙卯。
百户赵贤等自兀良哈察罕达鲁花处还,言虏酋也孙台为部下所杀,马儿哈咱往归瓦剌,阿鲁台往居海剌儿河之地。上曰:“此言未可遽信,虏或厚赆之,令为此说以缓我边备。”遂敕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晟、宁夏总兵官左都督何福及开平、兴和、大同守将各励兵士,谨侦伺,毋堕虏计。夜,金星犯房宿北第一星。
丙辰,命都指挥佥事高山理河南都司事。
先有吏科给事中犯法系狱,至是其父代陈情愿改过自效。上命释之,仍谕之曰:“再犯不宥矣。”已而顾侍臣曰:“被罚不悔,则为恶之心确;知罪思改,则向善之心萌。故许其自新,而戒其再犯。”侍臣对曰:“昔圣人于怙终贼刑,正谓此也。”
夜,有星出五车,大如弹丸,赤色,流五尺余,发光如盏大,北行至紫微东番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