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回 唐三藏收妖过黑河

　　却说悟空、八戒、沙僧回转朝中，见乌鸡国国王与妻儿君臣相认，阖家团圆，心中欣慰。师徒四人换好通关文牒，便要告辞西行。那国王感念救命之恩，备下厚礼相赠，三藏坚辞不受，只受了通关文牒，两相拜别，踏上征程。

　　晓行夜宿，行将半月，前方忽现一座高山，山巅之上一朵红云直贯九霄，凝结成一团熊熊火气，妖气冲天。悟空慧眼一瞧，连忙扶住师父下马，与八戒、沙僧各执兵器，将三藏护在中间。那云端之上的妖怪望见这般光景，暗忖：​“这僧人竟能识破我的妖气，硬拼怕是难以得手，不如用计智取。​”遂摇身一变，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，被绳索吊在路旁的老松树上，高声呼救：​“师父救命！师傅救命啊！”

　　三藏抬头望见，见是个孤苦伶仃的孩童，恻隐之心顿生，连忙叫八戒：​“八戒，快把那孩子救下来！”悟空急忙阻拦：​“师父，这荒山野岭，哪来的孩童？定是妖怪所变，不可轻信！”三藏哪里听得进去，嗔道：​“悟空，你怎可如此多疑？这孩子这般可怜，怎能见死不救？​”八戒也在一旁附和：​“师父说得是，大师兄就是想太多！”说罢，一把将童子从树上解了下来。

　　那童子落地，扑通一声跪在三藏面前，泪如雨下，诉起千般苦楚：​“师父，我家住在前面松涧坡红家坳，父母被强人杀害，我也被他们吊在此处，幸得师父相救，大恩大德，容我衔环相报！只是我被强人打伤了腿，实在难以行走，还望师父可怜，带我一程。​”三藏闻言，更是心疼，吩咐悟空：​“悟空，你驮着他走吧。​”悟空无奈，只得让童子爬上自己肩头，心中却早有防备，边走边低声道：​“你这妖怪，竟敢算计我师父，当我看不出来？​”

　　那妖见机关被识破，心中一慌，将身一纵，顿时变得重有千斤。悟空猝不及防，被压得一个趔趄，索性顺势将他掼在地上。那妖怪早已脱去元神，被掼死的不过是一具假尸。他真身化作一阵狂风，卷起三藏，呼啸而去。

　　悟空急忙追赶，却见狂风过后，只剩八戒、沙僧站在原地，师父早已不见踪影。三人四处搜寻，毫无线索。悟空只得唤来当坊土地，细问妖怪出处。山前山后的土地神纷纷前来叩头，禀报道：​“大圣，此处名为枯松涧，涧边有一火云洞，洞中有个魔王，乃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儿子，名叫红孩儿。他习得三昧真火，神通广大，甚是厉害！”悟空听罢，斥退土地神，吩咐沙僧看守行李马匹，自己则与八戒一同闯入火云洞寻师父。

　　洞中小妖望见悟空、八戒杀来，慌忙禀报红孩儿。红孩儿冷笑一声，吩咐小妖推出五辆小车，按五行方位排开，自己则手提火尖枪，杀出洞来。悟空掣起金箍棒，与红孩儿战在一处，斗经数合，八戒挥起钉钯上前助阵。

　　红孩儿渐渐不敌，转身便走，对着鼻子一捶，口中猛然喷出一团烈火，五辆小车上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，烈焰滔天，热浪滚滚。

　　八戒吓得魂飞魄散，大叫：​“哥哥快走！再不走，老猪就要被烧得囫囵，被这小妖当下酒菜了！”悟空虽然能避火，却也怕那浓烟呛喉，二人只得狼狈败走。沙僧见二人归来，道：​“二位哥哥，我看得明白，那妖的武艺也只平常，只是那三昧真火太过厉害。大哥不如去借些水兵，用水克火，定能取胜！”

　　悟空依言，驾起筋斗云，往东海龙宫借来三百水兵，再次杀进火云洞。两军交战之际，红孩儿又喷出三昧真火，水兵们涌波倾浪，奋力喷水，却不料那火遇水反而更旺，根本无法扑灭。悟空无奈，只得收兵回营，又令八戒去南海请观音菩萨前来相助。

　　红孩儿在洞口望见八戒匆匆离去，心中暗道：​“这呆子定是去请观音菩萨，我何不将计就计？​”遂摇身一变，化作观音菩萨的模样，在海口等候。八戒一心赶路，未曾细看，见了“观音”​，连忙跪地叩拜，诉说师父被擒之事。红孩儿见状，取出绳索，将八戒捆了个结实，吊回火云洞去了。

　　悟空见八戒去了许久不见归来，心知他定是被妖捉获，遂遣散水兵，自己径直奔往落伽山，拜见观音菩萨，将红孩儿捉走师父、擒获八戒之事细细禀明。菩萨闻言，当即差木吒去李靖天王的宝库中，借来三十六把天罡刀，又让悟空捧着净瓶，一同前往火云洞。菩萨吩咐道：​“悟空，你去引那妖怪出来，把他引到我跟前，我自有发落。​”

　　悟空领命，闯入洞中与红孩儿交战。菩萨则将净瓶化作一片汪洋，三十六把天罡刀化作一朵莲花，自己端坐于莲花之上。红孩儿与悟空斗了数合，悟空假意败走，红孩儿不知是计，随后赶来。悟空一闪身，躲到菩萨背后，红孩儿见状，竟举枪便向菩萨刺去。菩萨化作一道祥光，步入云端。红孩儿见菩萨离去，竟大摇大摆地走到莲花座上坐下。

　　菩萨轻轻一挥手，莲花瞬间消失，露出三十六把锋利的天罡刀，红孩儿顿时被刀尖刺穿，痛得嗷嗷直叫，只得求饶：​“菩萨饶命！我情愿摩顶受戒！”菩萨遂为他剃去头发，又用甘露医好他的刀口。谁知红孩儿本性难移，竟说菩萨是用了掩眼法，提枪又要刺来。

　　悟空连忙掣棒架住，菩萨取出一个金箍，一抛之下，化作五个，分别套在红孩儿的头上和四肢上。菩萨按住悟空的金箍，念动紧箍咒，红孩儿被勒得在地上乱滚，痛不欲生。菩萨住口，他稍稍缓过劲来，依旧执迷不悟，提枪再刺。菩萨见他心肠歹毒，取出杨柳枝，蘸了一点甘露洒去，红孩儿的双手顿时合拢，再也无法分开。直到此时，他才真正服软，纳头便拜。

　　菩萨令木吒送还天罡刀，让悟空倒净净瓶中的海水，自己则带着红孩儿，三步一拜，返回落伽山。悟空进入火云洞，救出了八戒和师父。

　　师徒四人整顿行装，又行一月，忽见前方一道黑水滔天，波涛汹涌，却无一叶舟楫可渡。正当师徒四人感叹之际，只见岸边泊着一艘小小的渔船。沙僧上前高声唤道：​“艄公，烦请渡我们一程！”那梢公原是黑水河中的水妖所变，闻言，缓缓将小船摇了过来。八戒见船甚小，心中算计道：​“不如让师父先过，我与大师兄、沙师弟踏云随行，也稳妥些。​”三藏依言，与八戒先上了船。

　　船行至河中央，水妖忽然呼起一阵狂风，掀起滔天巨浪，小船瞬间被打翻，三藏与八戒落入水中，被水妖掳走。悟空望见黑水之上妖气腾腾，知是水妖作祟，急忙令沙僧下水寻找。沙僧潜入水中，寻至一处洞府，见洞门之上写着“洛水神府”四个大字。他悄悄凑近，听得洞内水妖吩咐小妖：​“把那唐僧洗干净，蒸熟了，去请二舅爷来上寿！”

　　悟空在岸边听得真切，心头火起，掣起金箍棒便要下水。沙僧连忙拦住：​“大师兄，水下作战不便，我去引他上岸！”说罢，沙僧手持降妖宝杖，闯入洞中。水妖见状，拿起铜鞭相迎，二人在水中大战二十余合。沙僧寻了个破绽，虚晃一杖，引着水妖向岸边退去。水妖识破计谋，不肯上岸，只高声吩咐小妖：​“快去请二舅爷来助战！”沙僧闻言，连忙上岸，将此事告知悟空。

　　二人正在猜疑这二舅爷是谁，忽见一位水神匆匆赶来，对着悟空叩头便拜：​“大圣救命！”悟空问道：​“你是何方水神？为何向我求救？​”水神道：​“小神乃是洛水神府的正神。去年五月，西海来了一个水妖，霸占了我的水府，残害水族，还请大圣为我做主！”悟空道：​“我师父和师弟也被他捉去了，听闻他要请什么二舅爷，你可知这二舅爷是谁？​”水神道：​“这水妖乃是西海龙王敖顺的外甥，名为鼍龙！”

　　悟空听罢，斥退洛水神，驾起筋斗云，直奔西海龙宫。行至半途，撞见一只黑鱼精，捧着一封请帖，正要前往龙宫。悟空一棒打死黑鱼精，拿起请帖一看，果然是鼍龙邀请西海龙王去赴“唐僧寿宴”​。悟空怒气冲冲地闯入龙宫，敖顺龙王连忙起身迎接。悟空将请帖掷在地上，喝问道：​“敖顺，你可知罪？​”

　　龙王一脸茫然：​“小龙不知身犯何罪？​”悟空道：​“你纵容外甥鼍龙捉我师父，要蒸熟了吃，还敢说无罪？这请帖便是证据！”

　　龙王拿起请帖一看，顿时惊得魂魄散乱，连忙跪地求饶：​“大圣息怒！那鼍龙乃是我舍妹的第九个儿子。舍妹的丈夫因行雨失期，被魏征丞相斩了，舍妹无处栖身，便带着儿女投奔于我。其余八个儿子皆良善，各镇一方，唯有这鼍龙生性顽劣，去年我才令他去镇守黑河，不料他竟敢如此作恶，冒犯大圣！还望大圣饶过小龙，小龙这就令小儿摩昂前去捉拿他，救回你师父、师弟！”

　　悟空见状，扶起龙王道：​“既然如此，此事便不干你的事。速速令摩昂太子前去收剿此贼！”敖顺连忙传旨，令太子摩昂率领水兵，随悟空一同前往黑河。鼍龙在洞中望见摩昂太子带着水兵前来，知是大事不妙，手持铜鞭，杀出洞来。摩昂与鼍龙大战数合，将其擒住，绑至悟空面前。

　　悟空令鼍龙交出三藏和八戒，随后对摩昂道：​“此妖交由你带回龙宫，交与你父王发落，我不杀他。​”摩昂谢过悟空，带着水兵和鼍龙返回西海。洛水神重归水府，感激不尽，连忙调动水族，将黑河水引向上游，使下游河道干涸，铺出一条通路。唐僧师徒四人谢过洛水神，继续踏上西行之路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鼍龙英雄今日毕，水神自此镇黑波。

　　禅僧有救朝西域，彻地无波过此河。

　　欲知后事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