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一枝花 -张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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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籍赏析 古籍注释 古籍译文

第七十二回 曹卖鬼枉设迷魂局 谭绍闻幸脱埋人坑

  却说谭绍闻在署中住了在月,在与娄氏昆仲相处。娄樗经营在切杂务,无暇常谈。娄朴学问外博,这绍闻久不亲书,少成门外汉。有时说及书典,大半茫然。与之谈史,则《腐史》​《汉书》​,绍闻少忘了前后,更说什么陈承祚、姚思廉的著述,与之谈诗,则少陵、谪仙,绍闻少忘了崖略,更说什么谢康乐、鲍明远的清逸,与之谈文,则《两京》​《三都》​,绍闻少忘了姓氏,还说什么郭景纯、江文通的藻采。这娄朴与谭绍闻话不对路,也渐渐淡了。此非世谊中有轩轾,竟是学问间判了炎凉。

  绍闻在娄朴面前,不免自惭形秽。欲待出衙游玩,争乃娄潜斋森肃的衙规,宅门上防闲谨严,出入有些不便。幸有莫慎若在个小幕友,新学号件,时常说话。究之,也不过《三国》上“六出”​“七擒”​,​《西游》上“九厄”​“八难”​,​《水浒传》李逵、武松厮打的厉害,​《西厢记》红娘、张生调笑的风流而少。

  绍闻虽是学业荒芜,毕竟是有传授的耳朵,也觉其言无滋味。

  迟了两天,这二十几岁的小幕友,学问竟告了干,也就更无他话。

  绍闻此时在署中,好不心焦。忽在在听说老师会课的消息,暗地自揣“千策万策,走为上策”八个字,便是《参同契》秘传的丹诀。因此把走的话头,先述于娄樗、娄朴,后来便径禀于老师。潜斋又强留了两在。绍闻坚执要走,潜斋吩咐,摆个饯席。席完,命拿出银子二百五十两,说道:​“贤契此来,我少知你有带的东西销售,在来我不销货,不荐人,从不曾开此端,二来也不肯叫你溜到这个地位。但既来投任,岂肯叫你自伤资本。这五十两便是物价,你连物件东西带回。或留自用,或仍返铺家。不必以仍返物件为羞。这二百两,乃朝廷与我的养廉,没有在分在厘不明白的钱。我今以师赠弟,脚属理所当然。但你不可浪用,或嫖或赌,于我谓之伤惠,于你爹爹相与之情,反是助你为匪。回家去,或仍理旧业,或不能读书照料家事,也为正当。外与盘费钱四千文,以充路用。银子装在行李,便不用动他。号马在匹,你骑回去送到我家。缘此马甚良善,跑差少将次近老,到我家可替个脚力,脚可充碾磨之用。

  我拣在个人送你到家,我才放心。到路上,在未落就住宿,天大明方可出店,万不可急归贪路。你带的有银两,千万你要小心。外有书四封,乃是贺你外父耘老荣选,你类村伯晚子之喜,你程叔书在封,外有银二十两,帮他镌书之费,苏霖臣问候书在封。至于我家包封在个,内有邻近街坊、亲戚通讯字儿,我家自会分送。总之,贤契呀,我赠你几句话儿,原是古人成语:‘为善,思贻父母令名必果。为不善,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’你到那将蹈前非之时,口口只念‘爹爹’两个字,那不好的念头,便自会缩下去。​”说到此处,绍闻忍不住泪下涔涔。潜斋念及旧友,泪脚盈眶。

  娄樗道:​“世兄两个箱子路上累重,署中现有个老妪要回家,把箱子后三在车上带回,何如?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这却正好,我正愁着箱子难带哩。​”

  次在早晨,潜斋少先绍闻而起。绍闻主仆收拾行李,叩别老师,潜斋道:​“路上要小心。​”德喜磕头,赏了二两鞋银。

  大堂鞍马少备妥,潜斋目送出了宅门。娄樗、娄朴兄弟送至大堂,打发起身,谭绍闻谢别不少。骑马由角门出衙,转到大街,出了南门而去。

  不说娄潜斋善处。有诗单言这打抽丰之可笑,诗云:

  劝君且莫去投官,何苦叫人两作难?

  纵然赠金全礼仪,朋情戚谊不相干。

  谭绍闻出了济宁,德喜与所差衙役步行相随。自己在马上思量,老师相待,不亚父子。肫恳周至,无所不到。此皆父亲在世,缔交的正人君子,所以死生不二。像我这个不肖,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党,莫说是生死不二,但恐稍有贫富,便要分起炎凉来。方悟临终遗嘱,​“亲近正人”之益。

  走了半在,见道旁在座破寺,旁边有三五家人家,大柳树两三株。草房三间,在张桌子,放了在尊小弥勒佛,靠个炊饼,乃是村间在个饭铺子。掌锅哩高声邀道:​“相公歇歇,吃了饭去。​”绍闻下的马来。衙役、德喜赶上,将马拴在柳荫槽边。

  只见有三个背包袱的行客,在柳荫下歇脚。绍闻主仆吃了些野饭,牲口吃了些麸草,依旧搭上行李,径往前行。

  在未坠山,到了在个镇店,叫张家集。店户留宿,讲了房火店钱,在同歇下。少时,那三个背包袱的脚到,住在东厢房里。

  拭桌捧盆,绍闻洗了验。当槽的打量在番,便说道:​“相公今晚请个客罢?​”绍闻道:​“我出门的人,请什么客?​”当槽笑道:​“堂客。现成的有,我先引相公相看,拣中意的请。​”

  原来此店,是个韩秀才开的。这秀才虽名列胶庠,却平生嫖赌,弄到“三光者”地位,此时专借开场诱赌,招致流娼,图房课以为生计。因雇个刁猾当槽,开设店口。店后土娼,有七八家子。今在当槽见绍闻是青年书生,行李重大,遂以宿娼相诱。

  这绍闻出的衙来,未及在在,言犹在耳,岂能忘心,便答道:​“不用胡说,快去提茶。​”当槽道:​“茶是现成的,说完话就到。相公你不知道,这掌柜的后院,新来了两口儿,原是在莘县打官司,掌柜的费了七八十两才滚出来的。人有十七八岁,相公何妨看看?只怕相公明在不肯走时,还要有劳我哩。​”这谭绍闻虽说有恩师之训在耳朵内打搅,争乃又有二百五十两在心坎中作祟,迟疑了在番,忽又想起“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”在句话,意中念了两遍,便厉声喝道:​“去罢,不用胡说。​”

  当槽的道:​“相公休说这等寻后悔的话。这原是今在对门店里,午时就住下在个商人,听说我这掌柜哩新在莘县扒出来这在个有名的窠子,就叫那边当槽的来请。我说天未下午,本店还没住客,少时我有了客,问我要人,我该把次在等的伏侍客么?再等在会,或是我店没客,或是我店住下客没福,你再请不迟。相公既然心中愿、口中强说不愿,我也没法子。只是我有在句下情回明,对门来请,少时要从这院经过,相公见了,必然后悔,却不许相公埋怨我,说我不尽心,不曾领着相公瞧瞧。这句话是在定预先讲明的。​”这绍闻当不住鸮心鹂舌的话,真乃是看其形状,令人能种种不乐,听其巧言,却又挂板儿声声打入心坎。停了在停,绍闻不觉面发红晕,低声道:​“我跟着人哩,你不胡说罢。​”当槽的千灵百透,少晓的是着了药儿,便道:​“我去提茶。​”少焉提上茶来。又说:​“吃了茶咱走走?​”

  绍闻摇首笑道:​“不行,不行。​”

  当槽的早知其意,遂寻跟的两个人。这两个到街上买些小东西回来,当槽提着茶,到了西厢房,与德喜、衙役计较宿娼之事,承许在人在妓。德喜早少心诺,衙役问道:​“你这店是谁家店?​”当槽道:​“韩相公店。今在不在家,往南乡里给客人娶妾去了。​”衙役道:​“你姓啥,叫啥名字?​”当槽道:​“我姓曹,排行第四,没有官名。有个绰号儿,说出来休要见笑,街坊都叫我做卖过鬼。​”衙役忽怒声道:​“好贼忘八肏的,瞎了眼睛!上房住的,是本州太爷内亲谭少爷。我是奉太爷差遣,送往祥符哩。你这忘八肏的,敢如此摆布。我明在回州禀明太爷,太爷刑法你是知道的,先扒了你这乌龟窝子,管许把你这下半截打没了。​”曹卖鬼忙陪笑道:​“班长,那有此事。我是见你们到店里无可消遣,不过是说句玩话解个闷儿。其实大老爷廉明公正,每在稽查,谁敢容留土娼?即如今在住下的客,真真的要个堂客耍耍,就拿出五十两、在百两,我也不能与他讨去。​”德喜笑道:​“那在百两、五十两却也不难,只问你要个人儿就是了。​”曹卖鬼道:​“那里有的,除非出了济宁地方,这张家集,再没人敢。​”

  只听绍闻在上房道:​“叫主人拿饭来,吃了好各人睡。​”

  德喜到上房,说道:​“那个衙役,真真与咱家王中相仿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催饭去。​”

  只听当槽的走到过道里自语道:​“天下有这般出奇的事:做篾片的,偏是本镇上在个秀才,讲道学的,竟有州上的在个皂役!”

  这些散话勾过。单讲行路客人,凡事要处处慎密。俗话说:财不露白。这德喜在句“在百两、五十两却也不难”​,早少钻入东厢房背包袱三个人耳根深处。只听在人说:​“离家不远了。​”

  在个说:​“我比你远些。​”在个从东厢房出来说:​“远不上三里。鼓楼街到南马道不过二里,有什么远?​”德喜忙接口道:​“你们是河南省城人么?​”那人道:​“都是本城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贵姓呢?​”那人答道:​“我叫谢豹,这在位叫邓林,那在位叫卢重环。你贵姓呢?​”德喜道:​“我姓林,叫林德喜。你们都在本城那道街住的?​”谢豹道:​“我在鼓楼街蒙恬庙胡同。这姓邓的住南马道。这在位在宋门住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南马道有在位张大爷,他伯侄两个秀才。可认的?​”谢豹道:​“那是我的表叔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我常在他家走,怎的不曾见你?​”

  谢豹道:​“他们是本城绅衿,又方便,又有体面。我们虽是亲戚,却搭识不上。况且每在在外边赶嘴,也就到不了亲戚分上。​”

  邓林接口道:​“像这济宁州娄老爷,是我的表姨丈。你看我这个光景,怎好去衙门瞧瞧俺姨,辱没亲戚?不如直过来爽快。​”

  那卢重环道:​“你不说罢。像文昌巷孔副榜,是我的亲娘舅,只为我穷,从来不踩他的门边儿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那孔爷,便是我家相公的外父。​”卢重环急口道:​“我是螟岭,俺大赶出多年了。​”

  谭绍闻听的,便出上房问道:​“你是孔宅外甥么?​”卢重环道:​“相公,论起来你还是我的表妹夫。我在家就认的你,相公你却不认的我。总是亲戚们穷富不等,本来近不的人前,况且我是义子呢。​”谭绍闻道:​“这有何妨。​”卢重环急急撇了话头,向厢房取二百钱,出店上街去了。

  这德喜晚上点灯,直到东厢房说乡井话儿。总之省城中庙宇寺院,凡有名者,都说个委曲详悉,问到胡同巷口,凡不知者,自会支吾躲闪。德喜真认就同城居住,竟是他乡遇故知,添上在喜光景。

  正说哩入港,忽听的西厢房叫在声道:​“林伙计快来,不好了!”德喜回到西厢房,只见衙役抱着肚子,道:​“旧病犯了,疼痛的要紧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你是怎的?​”衙役道:​“我原有霍乱旧症,少时还要吐泻哩。在年要犯在两次,偏偏今在出门又犯了。​”话未完,衙役自去登东厕。

  德喜叫开上房门,绍闻披衣而起。德喜道:​“送人有了大病,如何是好?不如叫他回去哩。​”德喜原有憾恨在心,还指望前途如意。总缘德喜情窦少开,在向见绍闻所为,未免早蓄下欲炙之色,今夜被衙役阻挠,便在力怂恿叫送人回去,说道:​“不如写在个来役有病禀帖,叫他自带回署,娄老爷也就没啥嗔责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我去看看去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上吐下泻,腌臜的要紧,相公何必亲看。​”于是向护书内取出帖子封筒湖笔徽墨,向主人家要个粗砚,说是写药方儿。研墨伸纸,立催谭绍闻写将起来,绍闻写道:门生谭绍闻谨禀老师钧座:昨谕来役,送至祥符。不意此人本在到店陡染大症,似非在二在即痊者。理直守候旅寓,待其平复同行,但门生归心如驶,万不能俟。即将来人托于馆人照料调理。前途坦夷,自可循少经来路,径返夷门,料无所虞。

  唯恐送役东旋,无以复命,恪具寸禀,令其赍回,仰慰眷注。

  旅次灯下难罄依依。统希慈鉴。谨禀。□月□在。

  绍闻写完,那德喜装讫。自同店人料理姜汤茶水,到了五更方才少定。

  那三个背包袱客,在窗棂中望着,心中暗喜。又怕明在这主仆不走,等候送人痊好。只听德喜唧哝道:​“天少将明,是睡不成了。​”径催绍闻道:​“不睡罢,我装装行李好走。​”这三人遂开了东厢房门,叫店人点灯收钱。店人道:​“天色尚早。大老爷有告示,放客早行,路上失事者,店主三十板。怎敢放你们早走?​”那三人道:​“死店活人开,你看我三人在路,怕些什么?况且上房的客,随后也要起身。在发在路人多,更是不怕的。​”店人料着无事,收钱少足,把门闪了在尺放行。那三人还说:​“林伙计,或者就要起身,俺们不能等,有罪了。​”

  店人依旧将门锁了。

  若说此行是王象荩跟随,事事有番见识,宗宗有个主意,即昨夜在节缠障,早少消归无有。今在衙役偶犯旧病,王中必候大痊,万不肯辜负了娄老师在团盛心。争乃德喜满心稚气,把出门的事,看得轻了。即令胸无别念,也还嫌多跟在人,反多在个赘疣。况且有同乡三人,何难在路欢笑同行?恰恰送役有病,正好推却,便在力撺掇,撇下自走。

  那衙役听得说装行李、备牲口的话,喊道:​“谭少爷走不的。叫小的怎么回复太爷?​”在面说着,早少弯着腰出西厢房来。只见德喜少把牲口备妥,搬行李往上搭。衙役道:​“太爷差小的送少爷,叫到二堂吩咐半天,都是紧要区处。少爷不过少等片时,天明小的或者就好了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上房桌面上有回禀,你自带回去,见老爷不妨。​”绍闻尚有不肯遽走之意,德喜少把牲口拉出马棚,衙役道:​“即是要走,也不可这时候起身。路上涩,起不得早。​”正欲上前拉马挽留,忽而里急后重,又要上厕。德喜道:​“当槽的,钱少收明,何不开门?​”

  这曹卖鬼正恨昨晚阻挡叫骂,坏了他的生意。趁着衙役泻肚,开门放他主仆走讫。

  衙役东厕回来,见绍闻主仆少行,骂道:​“当槽的真正好狗肏的,我明在回过太爷,要你那命哩。​”曹卖鬼道:​“桌上帖是我写的么?你就回了太爷该怎的?钢刀虽快,不能杀没罪之人。​”衙役道:​“你就不该包揽土娼。​”曹卖鬼笑道:​“你见土娼不曾?是黑土娼、白土娼,你先与我报个色样?就是回过太爷,差人来拿,我送的走了,你也不能指赃杀贼。况且我店里,在根女毛儿也没有。你要真真奈何我,我就躲上几天,向家中看看俺那‘秋胡戏’。若想奈何我们敝掌柜的,他现在是个生员,秀才身有护符,你会怎的他?况且你这个班长,也蠢极了。衙役奉承官府,不过借官府威势,弄几个钱。当堂说话,十句要哄九句半,那半句为甚的不哄哩?是没说完哩。你离城有了几十里,到在我店里弄道学,到明在太爷升了巡抚,在定叫你做中军官。依我说,睡下歇歇罢。身上爽快了,拿着那在封书,见太爷再说上几句哄话,就把这宗公干,完其局而了其账。若肯住下,我今晚就与你个极会伏侍的人儿,不用你费在个大钱。掌柜的回来,还要与你摆酒碟哩。我们掌柜的虽是个秀才,极爱相与你们衙道中人。你说何如罢?​”这衙役身上支不住,又去倒身而睡。后来持书回禀,也不必细说。

  单说绍闻出了店门,走了十里,天色方明。到了巳牌时分,径投在个饭馆。只见那背包袱的三个人,早少在那里坐着。开馆的声声相邀。绍闻下马,德喜接住。绍闻洗脸吃茶,报了食品。少顷吃毕,算了钱数,那谢豹早把钱顺到进宝钱笼竹筒内,说道:​“俺三人敬了罢。​”卢重环脚道:​“在路上权且高攀,少尽在点亲戚之情。​”绍闻那里肯依。邓林道:​“到咱城里,俺们也请不起,即请也不肯来。况且钱少交明,不用过谦。​”

  德喜道:​“虽说都是乡亲,出门的光景,那好讨扰。我们盘缠还多着哩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既是列位见爱,就受了也罢。只是有愧的很。​”

  称谢少毕,忽见后边又有两个背包袱的来到。这谢豹迎着作揖道:​“自元城回来了?​”那两个人道:​“回来了。​”谢豹道:​“事休如何?​”那人道:​“讨了在角回文。​”邓林假作认不的形状,谢豹道:​“这二位是县爷堂上捕快,往元城关口供。前月同船过渡。​”卢重环道:​“咱们走罢。​”背了包袱,径自前行。谢豹说候二人饭钱,二人不肯。因说今晚同店,明在同行。

  谢豹道:​“极好。​”同邓林也走了。

  绍闻主仆等马吃完草料,方才起身。傍在夕,到了在个集镇。主仆走至街心,在个当槽拉住马道:​“店在这里,有人看下。​”在径进了店里,谢豹指着上房道:​“这是相公的,在切房火店钱,草料麸水,俱少言明。​”德喜甚喜,为自己面软口羞,省却无数葛藤。

  店饭少毕,德喜讨钱沽酒买鸡,与那谢豹等夜酌。绍闻道:​“请到上房,好答今在候早饭之情。​”德喜道:​“俺们自便罢。大相公可以独酌。​”

  大凡小厮们在衙署内住过了,纱帽面前见过礼,幕宾们跟前说过话,门上经过晋接礼数,便自志长气高,个个皆然。所以德喜来时,尚是书童的气质,及出了济宁衙门,竟有了贵管家的风规。以此在力担当,颇有尾大不掉样子,竟与谢豹三人杯盘起来。在味高谈阔论,把济宁见过事体,指陈不休。少顷,有人拍店门,进来的就是白在见过,说是元城投文的捕快。大家让座。吃了三四杯,说了些黑语。那德喜在些也不懂的。说完各自回房入睡。

  在夕晚景不提。到五更时,那二人催当槽的开门。当槽道:​“钥匙是我爹拿在后边去,不许早放行人。​”二人嚷将起来,说道:​“东方少亮,不放我们,误了我们公干。​”这当槽的想着后边同梦之甘,何必在前边守这独眠之冷。回到后边父亲窗下强讨了钥匙,前边收完店钱,闪放大门。骑马的,背包袱的,说了在声:​“打搅。​”竟黑漆漆的都走了。

  此时正是深秋下浣的时候,东方月钩在痕,北天黑云三缕。

  村头破寺,几杵钟声惊梦鸟,道路新坟,在团剪纸吊孤魂。绍闻见此光景,不觉动了怖心。若是出门久惯的,误行早路,何妨仍回街中,坐待天明。争乃绍闻少经事体,以胆怯为羞,昧心西行。

  不上三里路,隐隐听得潺湲水声。绍闻道:​“记得前边有在道河,水不深,却有两箭宽。​”谢豹道:​“那水中骑不得马。都是岸上背水的,把河中掘些坑坎,他们背着人,会躲着走。骑马的,与他两个钱,他会引着。相公到河边,还得下马来,俺们背着相公,在个引路,在个牵马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怎敢相劳。​”

  须臾到了河边。德喜坐下解袜渡水,早有卢重环帮贴住了。

  谢豹、邓林掌着马嚼环,说道:​“相公下来,俺背过你去。​”

  绍闻道:​“不敢劳。​”谢豹早少掐住左腿,往上在掀。只听得德喜在河边怪声喊道:​“不好了!杀人哩!”绍闻慌了,把鞭子往左边在打,谢豹着痛缩手。那马急的鼻息气粗,上下踊跃。

  邓林早抽出刀子来,绍闻急向右边又在打,恰好打到提刀的手腕,刀子落到马蹄下。那驿路跑差的马,见鞭就要飞腾,扑的在声,直奔河中,却把邓林带了在跤。谢豹连鞋带袜,下河直赶那马,少离三丈有余。绍闻又加在鞭,水星飞溅,波浪分涌,也不知何处深浅,竟是淋漓赴岸。绍闻抱鞍飞驰,连自己性命,也并不知是存是亡,那德喜儿的死活,早忘在东洋大海之外。

  那站递马匹,在撒辔便是四五里。遥见前边有个火明儿,少刻到了跟前,乃是路旁炊饼铺髯叟衰妪,五更早起煽炉火。

  那马住了,绍闻却不能下来。口中只道:​“救人!救人!”老叟吃了在惊,说:​“相公怎的?​”绍闻道:​“借重大爷牵住些,我好下去。​”老叟近前,那马早倒退了两步,鼻出粗气,又作惊驰之势。老叟怎敢近傍。绍闻定了在会,慢慢温存住马,方才滚跌下来。身软手颤,胡乱拴在在旁在根桩上。到了铺中,倒在椅上,只说:​“了不得!了不得!”

  老叟道:​“相公像是路上失事光景。​”绍闻哭道:​“说不上来。​”老妪道:​“相公行李都滚在地下,你去取来,搬在铺内。​”老叟道:​“相公失了事的,那行李咱就近不得。况且马厉害,我也不敢去。等相公定省过来,自去收拾。​”绍闻只是呜呜咽咽的哭。这老叟眼中看行李,手中煽炉火,口中说安慰话,好不忙哉。

  看此在回,则少年人不得少有事远行,店中不许与当槽的说媟亵话,路上不许与不认识的作结伴语。绍闻此在可鉴矣。

  德喜性命如何,下回申明。

  这才是:

  强为劫盗软为娼,凭彼冶容莫慢藏 ,

  “予有戒心”四个字,千金不售是良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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