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观音收服黑妖

　　孙悟空驾着筋斗云，转瞬便至黑风山。山风呼啸，林叶飒飒，他刚按下云头，便听得草坡之上有人高谈阔论。悟空心生警觉，潜踪闪至石崖之下，偷眼望去——只见三个身影围坐一团：一个黑汉面如锅底，虎背熊腰；一个道人羽扇纶巾，仙风道骨；一个白衣秀士面容俊雅，手持折扇。

　　正说间，那黑汉忽然抚掌大笑：​“后日便是我母难之日！昨夜我趁观音禅院失火，得了件稀世宝贝，名唤锦襕佛衣。明日我要开宴庆贺，邀你二位前来，就称‘佛衣会’，如何？​”道人笑道：​“妙哉！妙哉！此等宝贝，理当这般庆贺！”白衣秀士也连连附和。

　　悟空听得“佛衣”二字，怒火攻心，再也按捺不住，猛地跳出石崖，掣出金箍棒，高叫：​“贼怪！竟敢偷我师父的袈裟，还敢办什么佛衣会！快快将袈裟还我，否则一棒打死你这泼妖！”喝声未落，金箍棒已带着风声劈向三人。

　　那黑汉与道人见状大惊，黑汉化作一阵黑风遁去，道人驾起祥云逃窜，只余下那白衣秀士躲闪不及，被悟空一棒打死。悟空走上前，一脚踢开尸体，只见那秀士化作一条白花蛇，原来也是个妖精。

　　他提着蛇尸，径往山中寻那黑汉。转过几座尖峰，只见崖前耸立着一座洞府，洞门之上横刻六个大字：​“黑风山黑风洞”​。悟空抡起金箍棒，对着洞门便砸，大喝道：​“泼妖！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，否则拆了你的洞府，掀了你的山头！”

　　洞中小妖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报入洞内：​“大王！不好了！有个毛脸和尚打上门来，要取佛衣，说要拆了咱们的洞府！”那黑汉正是黑风怪，方才在草坡被悟空惊走，坐下还未安稳，闻言顿时大怒，披挂整齐，提了一柄长枪，开门而出，喝道：​“你是什么野和尚，敢在此撒野？​”

　　悟空骂道：​“你爷爷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孙悟空！昨日本是好意借宿观音禅院，你这泼妖趁火打劫，偷了我的锦襕袈裟，还敢办佛衣会庆贺！若识相，速速交出袈裟，饶你不死；若敢推诿，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
　　黑风怪闻言，呵呵冷笑：​“原来你就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，后来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的弼马温！今日倒要看看，你有何能耐！”这话正中悟空痛处，他怒喝一声，抡棒便打。黑风怪不敢怠慢，挺枪相迎。

　　两人你来我往，棒影枪光交织，斗了十余回合，不分胜负。黑风怪心中暗忖：​“这猴子果然厉害，久战下去恐难取胜。​”念头一转，虚晃一枪，撤身退回洞内，​“哐当”一声关上石门，任凭悟空在外叫骂，再也不肯出来。

　　悟空攻门不开，只得暂且返回观音禅院。见了三藏，他禀报道：​“师父，袈裟的下落找到了！是黑风山黑风洞的一个熊精偷去的，他还想办佛衣会庆贺。我与他斗了十余回合，那泼妖打不过，躲进洞里不肯出来了。​”三藏道：​“既知下落便好，你先吃些斋饭，再去寻取。​”

　　悟空匆匆吃过斋，再次驾起祥云，直奔黑风洞。黑风怪见悟空又来，只得再次开门迎战。两人从清晨斗至红日西沉，直打得天昏地暗，飞沙走石，依旧难分高下。黑风怪渐渐力竭，又化作一阵清风，逃回洞内，紧闭石门。

　　悟空无计可施，只得返回禅院安歇。

　　三藏见悟空空手而回，忧心忡忡道：​“这妖如此厉害，又闭门不出，如何才能取回袈裟？​”师徒二人正商议间，众僧端来汤水，悟空喝过，道：​“师父莫急，待我去南海请观音菩萨前来相助！”说罢，纵身一跃，驾起筋斗云，径往南海而去。

　　不多时，悟空便到了紫竹林，对着观音菩萨倒身下拜：​“菩萨救命！”菩萨问道：​“悟空，你不在唐僧身边护持，前来南海何事？​”悟空将观音禅院失火、熊精趁火偷袈裟、自己屡取不还之事一一细说，恳求道：​“菩萨大发慈悲，助我拿妖取衣，也好让我师父继续西行取经！”

　　菩萨道：​“都是你这孽猴，生性张扬，卖弄宝贝，才引得那贪心的和尚起了歹心，又让这熊精乘虚而入。这黑风怪修炼多年，神通广大，倒也不亚于你。也罢，看在唐僧西天取经的功德份上，我便与你走一遭。​”悟空大喜，连忙拜谢。

　　菩萨与悟空同驾祥云，不多时便到了黑风山前。刚落下云头，便见坡前走来一个道人，手中托着一个琉璃盘，盘中放着两粒仙丹，正往黑风洞方向走去。悟空认得这道人是黑风怪的好友凌虚子，心中一动，对菩萨道：​“菩萨，我有一计！”说罢，纵身一跃，一棒将凌虚子打死，取了琉璃盘与仙丹。“这道人号凌虚子，菩萨可变作他的模样，我将这粒小仙丹吃下，变作一粒略大些的仙丹。

　　菩萨捧着这两粒仙丹，去给那熊精上寿，把大的那粒让与他。待他一口吞下，我便在他腹中现身，制住他！”菩萨点头应允，凝神一变，化作凌虚子的模样，惟妙惟肖。悟空则将一粒小仙丹吞下，摇身一变，化作一粒硕大饱满的仙丹，落在琉璃盘中。

　　菩萨捧着琉璃盘，径往黑风洞走去。守门小妖见是凌虚子，连忙恭敬行礼：​“凌虚仙长来了！快请进，大王正等您呢！”一边传报，一边引着菩萨入洞。黑风怪见凌虚子前来，大喜道：​“仙长来得正好，明日便是我的佛衣会，有仙长相助，更添光彩！”

　　菩萨拱手道：​“大王华诞，小道特来敬献仙丹两粒，愿大王福寿绵长，千寿无忧！”两人拜毕坐定，菩萨连忙捧起琉璃盘，道：​“大王，且尝尝小道的薄礼。​”说罢，觑定那粒大的仙丹，递与黑风怪。黑风怪也不客气，接过仙丹便要吞下，又客气地递了一粒小的给菩萨。

　　就在黑风怪将大仙丹送入口中，顺口咽下的瞬间，那仙丹忽然在他腹中现出本相——正是孙悟空！悟空在他腹中拳打脚踢，大叫道：​“泼妖！快把袈裟交出来，否则老孙在你肚子里搅个天翻地覆！”黑风怪疼得满地打滚，冷汗直流。

　　菩萨见状，现出真身，取出锦襕袈裟收好。悟空则从黑风怪鼻孔中跳了出来，掣棒便要打。菩萨连忙喝止：​“悟空，休要伤他性命！”说着，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箍，丢在黑风怪头上。那黑风怪挣扎着爬起来，想要提枪刺向悟空，菩萨早已飞身至空中，念起紧箍咒。

　　黑风怪顿时头痛欲裂，丢了长枪，在地上滚来滚去，连声叫道：​“菩萨饶命！弟子再也不敢了！”菩萨道：​“我那落伽山后有一后山，无人看管，你若肯皈依我佛，前往落伽山修行，我便饶你性命，助你修成正果。​”黑风怪难忍头痛，只得跪在地下，连连磕头：​“弟子愿归正果，听从菩萨差遣！”

　　菩萨落下祥云，为他摩顶受戒，教他手执长枪，跟随左右。黑熊精这才收了顽性，恭恭敬敬地站在菩萨身后。菩萨吩咐悟空：​“悟空，好生护持唐僧西行，不可再鲁莽行事。​”悟空连忙叩谢。随后，菩萨带着黑熊精，驾起祥云，径回南海而去。

　　悟空捧着失而复得的锦襕袈裟，驾云返回观音禅院，扑通一声落在三藏面前，高声道：​“师父！袈裟取回来了！”三藏见袈裟完好无损，大喜过望，众僧也无不欢天喜地。师徒二人在禅院歇息一晚，还了愿，次日清晨便收拾行囊，刷扮马匹，准备继续西行。众僧依依不舍，远送数里，方才返回。

　　师徒二人一路西行，行了五七日，转眼天色将晚。只见前方有一处村落，炊烟袅袅，正是借宿的好去处。三藏催动白马，来到街衢路口，见一个少年正急匆匆地往外走。悟空上前一把扯住他，问道：​“小子，慢走！此间是什么地方？你这般匆忙，要去做什么？​”

　　那少年被扯住不放，只得答道：​“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，唤做高老庄。我是高太公家的家人，名叫高才。我家太公生了三个女儿，最小的女儿翠兰，被一个妖精强占为妻，做了三年女婿。那妖精相貌丑陋，性情凶恶，还会呼风唤雨，吓得左邻右舍不得安生。太公请了好几个法师，都收降不了他，刚才还骂我不会干事，让我再去请个厉害的法师回来！”

　　悟空闻言，哈哈大笑：​“你这小子，倒是造化！我们可不是普通的和尚，我师父是东土唐王御弟圣僧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，我乃是他的徒弟孙悟空，最善降妖伏怪！你回去禀报你家太公，就说我们来了，保管帮他除去那妖精！”

　　高才半信半疑，但见悟空神通广大的模样，也只得将信将疑地带着他们前往高老庄。到了高太公家门口，高才连忙入内禀报。高太公听说有法师前来，大喜过望，连忙亲自出门迎接，将师徒二人请入屋内，奉上香茶。

　　悟空道：​“太公，不必多礼！你且把那妖精的始末细细说与我听，我好替你拿他！”高太公叹了口气，道：​“老汉无子，只有三个女儿，长女香兰、次女玉兰都已嫁人，只有小女儿翠兰，本想招个上门女婿，养老送终。三年前，来了一个黑汉，说是福陵山人，姓猪，要做上门女婿。起初他倒也勤快能干，谁知后来竟现出原形——长嘴大耳朵，脑后一溜鬃毛，身体粗糙怕人，活脱脱一副猪模样！他食量又大，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，还会弄风使云，来无影去无踪，把翠兰关在后宅，半年多了，我都没见过女儿一面，不知死活……”

　　悟空笑道：​“太公放心，不过是个猪妖，何足惧哉！你且引我去他住处看看。​”说罢，从耳中取出绣花针，化作金箍棒，扯着高太公便往后宅走去。高太公引着悟空来到一处院落，悟空举起金箍棒，一脚踹开大门。只见屋内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床边啼哭，正是翠兰。

　　翠兰见了高太公，连忙扑上前，扯着他大哭道：​“爹爹！你可来了！那妖精不知去了何处，女儿好怕！”悟空道：​“姑娘莫哭，有我在此，保管那妖精不敢再来害你！你且随你爹爹出去，我在此等他回来！”高太公连忙带着翠兰离开，将屋子留给悟空。

　　悟空摇身一变，化作翠兰的模样，躺在床上装病。不多时，一阵狂风呼啸而至，只见一个妖精推门而入——果然是长嘴大耳朵，猪脸人身，正是那猪妖！那猪妖见“翠兰”躺在床上，连忙走上前，一把搂住，就要亲嘴。

　　悟空故作娇羞道：​“你怎么这般心急？我今日心上不快，未曾起身开门，你且脱了衣服，上床歇息。​”那猪妖不知是计，乐呵呵地脱了衣服，爬上床来。悟空道：​“我要出个恭，你且等我片刻。​”那猪妖问道：​“娘子何事不快？​”悟空道：​“我爹爹说你云来雾去，没有个着实姓名，亲戚们问起，不好回话。​”

　　猪妖笑道：​“娘子放心，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，姓猪名刚鬣，乃是天蓬元帅下凡，怕什么亲戚闲话！”悟空又道：​“我爹爹说，你这般模样，又会妖法，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呢！”猪妖不屑地笑道：​“法师？再多来几个也不怕！我有天罡数的变化，手中还有一柄九齿钉耙，怕什么和尚道士！”

　　悟空道：​“哦？你不怕？他说要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，姓孙的齐天大圣来拿你呢！”猪妖闻言，脸色骤变，吓得魂不附体，连忙爬起来，就要穿衣逃走：​“哎呀！原来是那孙猴子！我可惹不起他！”说着，穿衣开门，往外就走。

　　悟空见状，连忙现出身形，一把扯住他，喝道：​“好妖怪，那里走！”那猪妖大惊失色，急中生智，扯破衣服，化作一阵狂风，脱身而去。悟空掣棒便打，却被他逃了出去，径回福陵山云栈洞。悟空驾起祥云，随后追赶。

　　诗曰：

　　收妖取转锦袈裟，半路又逢一庄家。

　　猪妖强占人家女，悟空持棒赶上他。

　　不知悟空能否追上猪妖，降伏于他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