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一枝花 -张哈哈
0:00 / 0:00 (朗诵:琼花)
12
播放列表
    初始的播放列表项
  • 0.25x
  • 0.5x
  • 0.75x
  • 1.0x
  • 1.25x
  • 1.5x
  • 2.0x
  • 列表循环
  • 随机播放
  • 单曲循环
  • 单曲播放
古籍赏析 古籍注释 古籍译文

第十四回 碧草轩父执谠论 崇有斋小友巽言

  话说时序迁流,谭孝移殁后三年,绍闻改凶从吉,早已十六岁了。面貌韶秀,汉仗明净。争奈旧日读的书籍,渐次忘记。

  从侯冠玉读书这三四年,悠悠忽忽,也不曾添上什么学问。兼且人大心大,渐渐的街头市面走动起来,沾风惹草,东游西荡,只拣热闹处去晃。母亲王氏,是溺爱信惯久了。侯冠玉本不足以服人,这谭绍闻也就不曾放在眼里。王中直是急得心里发火,欲待另请先生,争乃师娘在主母跟前,奉承的如蜜似油,侯冠玉领过闪屏后的教,又加意奉承。比及三年,仍了旧贯。这德喜、双庆都有小进奉儿,也每日在王氏面前,夸先生好工夫。

  一日清晨,王中叫赵大儿对奶奶说,有一句话商量。王氏坐在楼下,叫赵大儿去唤王中,问是说什么哩。王中站在楼门说道:​“屡年咱家在孝服中,不曾请客。如今孝已换了,该把娄爷、孔爷、程爷、张爷、苏爷们请来坐坐,吃顿便饭。一来是爷在世时相与的好友。二来这些爷们你来我去,轮替着来咱家照察,全不是那一等人在人情在的朋友。如今咱家整治两桌酒,请来叫大相公听两句正经话,好用心读书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你说的极是。这曲米街舅爷也是该请的。​”王中道:​“自然。​”王氏道:​“你与阎相公定下日子,家里备席就是。​”王中因到账房,叫阎楷写了请帖,王中去投。请的是娄潜斋、孔耘轩、程嵩淑、张类村、苏霖臣,连王春宇、侯冠玉七位尊客。

  到请之日,打扫碧草轩,摆列桌椅,茶铛,酒炉。料理停当,单等众客惠临。到了巳时,孔耘轩同张类村到,谭绍闻躬身相迎。少时,娄、程、苏三人到了,绍闻也迎到轩上。五人各叙寒温。等了一大会,王春宇到。将近上席时节,侯冠玉推故不来。—原来侯冠玉听的今日所请之客,俱是端人正士,学问淹博,自己的行径本领,瞒得王氏,如何瞒得众人?到了一处,未免有些如坐针毡的景况,所以推故不来。这王春宇听众人说话,也不甚解,只是瞠目而视,不敢搀言,因说绍闻道:​“外甥儿,你亲自请你先生去。​”也是想着侯冠玉来,一向混熟的人,好接谈一两句话的意思。

  绍闻领舅的命走开。王中便站在门边道:​“我家大相公,自从俺大爷不在之后,气局不胜从前。少时,爷们擘画几句话儿,休教失了大爷在日门风。​”潜斋道:​“久有此心。一年来几回,总未得其便。今日自然要说他哩。​”又向众人道:​“大家齐说说,不失了孝老旧日相与的深情。​”

  话犹未完,绍闻请的侯冠玉到。众人离座相迎。行礼毕,让座,程嵩淑道:​“天色过午,盘盏早备,爽快一让就坐罢。​”

  张类村一定让侯冠玉。侯冠玉道:​“序齿该张老先生坐,序爵该娄老先生坐,晚生岂敢讨僭。​”张类村是个古板学究,坚执不肯,侯冠玉谦而又谦,彼此让了多时。程嵩淑发急,便道:​“类老不必过执,不如尊命为妥。​”类村方就了首座,潜斋次座。东席是孔耘轩首座,程嵩淑次座。西席是苏霖臣首座,侯冠玉西边打横。王春宇作半主之道,东席相陪。绍闻就了主位。珍错肴核,不必琐陈。

  少顷席毕。吃完茶,院中闲散了一会。每桌又是十二个酒碟,安排吃酒。依旧照坐。娄潜斋吃了两杯,便道:​“绍闻,今日请我们吃酒,本不该说你。但你今日气质很不好,全不像你爹爹在日,这是怎的说呢?​”绍闻把脸红了,说道:​“先生教训极是。​”德喜儿又斟了一巡酒,苏霖臣向程嵩淑道:​“嵩翁,这酒味极佳,可多吃一杯儿。​”程嵩淑道:​“霖老真以酒汉视我么?今日碧草轩饮酒,诸旧好俱在,谭孝老已作古人。今昔之感,凄怆莫状。欲形诸嗟叹,却又非酒筵所宜。我也不过在此强坐而已。​”苏霖臣道:​“程兄说的是。弟不过代相公劝酒耳。​”但程嵩淑说诸公俱在,谭孝移已作古人这句话,却触痛了王中心事,泪盈眼眶,不敢抬头。

  程嵩淑猛然瞥见,忽然说道:​“取大杯来,我要吃几杯。​”孔耘轩道:​“霖兄先让的,惹下老哥,何以忽然又要大吃?​”程嵩淑道:​“耘老有所不知,我心上一时要吃几杯。​”原来王中痛情,被程公窥见,及看谭绍闻时,却又不见戚容。这里程嵩淑已是恼了,却不便说出,因此索大杯吃酒。德喜斟了一大杯,放在面前,又斟了小杯一巡。张类村道:​“管家斟茶罢,我不能吃,只在此吃茶陪坐罢。​”

  程公举起大杯,呷了一口。忽听娄潜斋说:​“今科拟题,有‘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’一节的话。​”因问绍闻道:​“老侄,我且问你,‘继志述事’这四个字,怎么讲?​”侯冠玉道:​“这是你昨日讲过的。你省的,你就说,你不省的,听列位老先生讲。​”

  这绍闻是眼里说话的人,便接口道:​“小侄不省的。​”王春宇当是众人讲起书来,推解手去看姐姐,走讫。—席上走了不足着意之人,众人也没涉意。程公说道:​“老侄,令尊去世之日,我在山东,未得亲视含殓。后来抚棺一哭,你也大哭,我如何说你来?令尊只亲生你一个儿子,视如珍宝。令尊在世之日,你也该记得那个端方正直,一言一动,都是不肯苟且的。直到四五十岁,犹如守学规的学生一般。你今日已读完《五经》​,况且年过十五,也该知道‘继志述事’,休负了令尊以绍闻名字之意。为甚的不守规矩,竟乱来了呢?即如前月关帝庙唱戏,我从东角门进去看匾额。你与一个后生,从庙里跑出来,见了我,指了一指,又进去了。我心中疑影是老侄。及进庙去,你挤在人乱处,再看不见了。这是我亲眼见的。你想令尊翁五十岁的人,有这不曾?你今日若能承守先志,令尊即为未死。你若胡乱走动,叫令尊泉下,何以克安?我就还要管教你,想着叫忘却不能!”

  潜斋道:​“于今方知吹台看会,孝老之远虑不错。​”张类村道:​“谭大兄在日,毫无失德,世兄终为全器。此时不过童心未退。能知聆教,将来改过自新,只在一念。诸兄勿过为苛责。​”苏霖臣道:​“嵩淑可谓能尽父执之道,敬服之至。始知一向以饮酒相待,真属皮相。​”侯冠玉也道:​“绍闻,我一向怎的教训你来?你再也不肯听。​”侯冠玉这句话,谭绍闻几乎反唇,只因众父执在座,吞声受了。这也是侯冠玉在谭宅缘法已尽,一句话割断了三年学的根子。

  迟了一会,酒阑人散,绍闻躬身送出胡同口。回到家中,把脸气的白白的。王氏慌了,问道:​“怎的头一遭陪客,就惹的气成这个样子?​”问了半天,绍闻道:​“我肚里疼。​”王氏越发慌张,说:​“我与你揉揉罢。你是怎的?你舅说,先生们与你讲书哩。是怎的了?​”绍闻抱着肚子说道:​“我一向原没读书,娄先生、程大叔说我的不是,是应该的。这侯先生儿,趁着众人,说他每日教训我,我不听他。他每日看戏、赌博,就不说了。我到学里,十遭还撞不着一遭。这几年就是这个样子。自今以后,我要从程大叔读书哩。​”

  王氏又问道:​“你丈人没说啥么?​”绍闻道:​“没有。​”王氏叫德喜问道:​“你每日在学伺候,对我说先生好,到底先生近日是怎样的?​”德喜道:​“先生近日断了赌了。​”王氏又问王中道:​“侯先生还赌博么?​”王中道:​“大相公知道,难说奶奶不知道?​”王氏道:​“我怎的知道!德喜、双庆每日对我夸先生好工夫,都是哄我哩。先生既每日赌博,学生还读什么书哩?明日开发了罢。冰梅,你与大相公开铺,打发他睡,我去与他弄姜茶去。​”

  妇人性子,说恼就恼,也顾不得干姊妹之素情,弟妇曹氏作合之体面,这供给竟不送了。侯冠玉看事不可为,还等讨完束金,扣足粮饭以及油盐钱,依旧去刘旺家住去。撇下胡同口房子一处,王中只得锁了门户。

  正锁门时,只见娄宅小厮叫道:​“王叔,俺家大相公来拜,在门前候的多时了。​”王中连忙到家,对小主人说知。及至前院,阎相公早已让至东厢房坐下。原来谭孝移灵柩,占了正厅,管待宾客,只在二门里东厢房里。

  谭绍闻整衣到了东厢房,说道:​“失迎,有罪。世兄进学,恭了大喜。弟尚未与先生叩喜。​”娄朴道:​“蒙老伯作养,今日寸进。烦世兄开了正厅,到老伯灵前叩头。​”绍闻吩咐王中,开了正厅门。娄朴穿了襕衫,诣灵前起叩四拜。绍闻陪礼,自不待说。行礼已毕,娄朴道:​“烦到后院伯母上边,禀说行礼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不敢当。​”娄朴道:​“昔年在此读书,多蒙伯母照理,今日应当磕头禀谢。​”绍闻叫德喜儿楼上说去。少顷,只见德喜儿到前厅说:​“请娄相公。​”

  绍闻陪着娄朴,到了楼下。见了王氏,行起叩礼,王氏不肯,受了半礼。说道:​“你两个同学读书,今日你便新簇簇成了秀才,好不喜人。​”

  娄朴道:​“府县小考,世兄丁忧未遇,所以院试不得进场。​”这说得王氏心中欢喜,便说:​“让相公前边坐。​”绍闻陪着,仍到东厢房。须臾,酒碟已到。酒未三杯,早是一桌美馔。吃毕,娄朴辞去,绍闻送至大门,说道:​“容日拜贺。​”娄朴回头道:​“不敢当。​”遂上马而去。

  到了次日,王氏在楼下说:​“福儿,你去叫王中来。​”绍闻吩咐双庆儿去叫。少顷,王中到了,王氏道:​“昨日娄宅新秀才来拜。咱也该备份贺礼,叫大相公去走走。​”王中道:​“是。​”

  王中协同阎相公到街上,备贺礼四色—银花二树,金带一围,彩绸一匹,杭纱一匹。收拾停当,叫德喜儿拿在楼上一验。王氏说道:​“好。​”

  次日,绍闻叫阎相公开了一个门生帖奉贺,一个世弟帖答拜。宋禄套车,双庆儿跟着,径到北门娄宅来。下车进门,娄朴陪着,到了客厅。展开礼物,请师伯与先生出来叩喜。娄朴道:​“先生回拜张类老、孔耘老二位老伯,今日同到程叔那边会酒。​”

  绍闻只得请师伯见礼,小厮去禀。

  少顷,只见娄昣拄着拐杖出来,说道:​“大相公一来就有,不行礼罢。​”看见桌面东西,指道:​“这是大相公厚礼么?​”绍闻道:​“菲薄之甚,师伯笑纳。​”娄昣道:​“我不收,虚了相公来意。只收一对银花,别的断不肯收。我回去罢,你两个说话便宜。​”说着,早拄拐杖,哼哼的回去。口中只说:​“留住客,休叫走。​”绍闻只得与娄朴行礼,娄朴不肯,彼此平行了礼,坐下。少顷,酒到。绍闻叫移在内书房崇有轩里说话,也不用酒。娄朴吩咐小厮,将酒酌移在南学,二人携手同到。坐下,绍闻道:​“世兄游泮,就把我撇下。​”

  娄朴道:​“世兄守制,所以暂屈一时。今已服阕,指日就可飞腾。​”绍闻笑道:​“我实在没读书,那像世兄功夫纯笃。前日先生说我,我好不没趣呢。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,我一定要从程大叔读书哩。前日先生说我还留情,程大叔接着霹雷闪电,好吆喝哩!我脸上虽受不得,心里却感念。程大叔说的,俱是金石之言。​”娄朴道:​“要从程大叔读书,却也难。也不说程大叔家道殷实,无需馆谷,但这位老叔,性情豪迈,耐烦看书时,一两个月,不出书房门。有一时寻人吃起酒来,或是寻人下起围棋,就是几天不开交。我前日去与这老叔磕头,到了书房门,这位老叔在书房弹琴哩。弹完了,我才进去。见罢礼,夸奖了几句,勉励了几句,说道:‘我有新做的两首绝句,贤侄看看’我也不知诗味,看来只觉胸次高阔。世兄若愿意从他,我看透了,这老叔不肯教书。依我说,世兄只把这老叔的话,常常提在心头就是。​”绍闻道:​“世兄说的是。​”吃完了饭,娄宅只收银花,别的依旧包回。

  原来谭绍闻,自从乃翁上京以及捐馆,这四五年来,每日信马游缰,如在醉梦中一般。那日程希明当头棒喝,未免触动了天良。又见娄朴,同窗共砚,今日相形见绌。难说心中不鼓动么?若就此振励起来,依旧是谭门的贤裔,孝移的孝子。但是果然如此,作书者便至此搁笔了。这正是:

  鸿钧一气走双丸,人自殊趋判曝寒。

  若是群遵惟正路,朝廷不设法曹官。

完善
© 2026 古文岛 | 诗文 | 名句 | 古籍 | 作者 | 字词 | 纠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