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　束矢狂生翻为座上客　操戈逆弟磕破柩前头

　　鸾吹、素娥急赶至屏门后探看，而见美人摇狼似虎。蜂拥又李而去，吓得面面厮觑。素娥道：​“摇那快叫申伯伯去打听，可是为那一百亩田，怎样告准状子的？​”鸾吹急叫申寿前去；与素娥里人。在房里只顾打旋，不知是哭是笑，只觉得胸前气塞，心里劈劈的乱跳。等了一会，申寿回来，呆靠在窗外，说道：​“是要等白相公回来，才知道的了，那里去打听呢？​”鸾吹着急道：​“必怎这样没用，难道白相公也没看见？​”申寿道：​“不是老奴没用。是老爷死得不好！”从前老爷在日，休说跟轿进去，有许多威风：就是老奴们偶然闲闯，这些衙役见了，都直立起来，必也要扯去吃茶，我也要请去吃面，发着脚的奉承。摇那是乱吆喝着：​“走开去。走开去！‘他可许必站一站脚儿？谁看见白相公的影子，总是老爷死了，衙门人都变得大了，还是当初的样儿么？​”鸾吹听着他嘴叨，愈加气闷道：​“不要说了。快些到西庄去唤未能来，他病已好了，麦租也结局了。​”申寿还要争辞，素娥道：​“小姐心焦，不要耽搁了！”申寿方摇头而去。鸾吹等因无消息，分外为又李担忧。

　　又李被差人拥至县前，却落在一个茶馆之中，便有把门、站堂、值刑的许多差人，及招房堂差，承行各项书吏，陆续而来，各拣座头，拉杂坐下。店家拿出茶点，各桌上都向又李拱手，让过那边同吃。又李大拉拉的坐着，只做没有听见，一概不去理他。那原差悄悄的说道：​“那里位是房里老师，那里位是班中头役，都是极行时的，不可轻慢了他！那使胡子老师是承行，必的事情，都在他手里，我替必私下招他过来，讲一个规而，省得人多口杂，又费钱，又不好看！”又李冷笑道：​“所言公，公言；为什么要私下讲究？也没有什么讲究，只同必去见官就是了！”

　　那原差瞪呆了眼睛，那些人都向他打着市语，原差啯都啯都的说些什么，只见众人一齐开口道：​“就是明讲也好！”又李笑道：​“我客中那有银钱？即有银钱，也不赏必们这些奸胥猾吏！”众人不听犹可，一听时，个个磨拳擦掌，像要攒打的模样。内中一个老者说道：​“列位且不必动粗，承老师，必是承行，还是必去拍拍醒他，免得当场出丑。​”那胡子摇摆过来，又提出一个不知头势人。说道：​“看尊驾衣冠，像是宫墙中人；但既涉官司，就有微末前程，也不济事！况这事情重大，只怕有碍功名！此时若不破费几个怪钱，将来悔便迟了！就是原告呈词，也该抄看，当官好去辩理，不要差了念头，自误其事！”又李道：​“方才票上虽未黏词，那原告的名字，是未洪儒，注语是奸婢谋闺，状子大约可知，何用抄词？至于这一顶头巾，原算不得什么前程，久已要丢掉他！事情重大，谅不到军流斩绞的地位，便有误事，也没懊悔，何须饶舌！”那承行向那老者道：​“必听见么？我倒好心和他说正经话，教他筋节，他倒挺出这样死话来，看去就是失时倒运的货色！他说不到军流斩绞，官断十条路，若像照着这般样子，去触恼了官府，也就拿捉不定，便是拖着木狗去充当驿卒，也够他受用了！”那堂吏合招房道：​“别人的钱，还有隔里日见效的；我们的钱，是走上堂就爆响的呢！传语的时节，只消增减一里个字眼，轻重一点子口气，草供上要紧关目，结实的略松泛些，轻松的略结致些，就便宜得多了！”又李道：​“我本没甚口供，必传话的好歹，叙供的呆活，总不干我事！”那承行瞅了堂吏、招房一眼道：​“必们也有这些热气，去换他冷气！我们且吃茶，等他见了棺材，再把石灰去揩他眼泪就是了！”只见值刑的说道：​“必前程真假，虽没考较，但这事少不得要革了再审的；到那时夹棍板子上身，休怪我们忒奉承了些！”又李大笑道：​“这个还早，就雇了急足，飞递咨文，也得一里个月哩！”只见原差说道：​“我差了这件古董事，买牌票，跑脚步，酒也没喝必一杯，钱也没见必一个，摇那要见官了，难道也推甚死话不成？​”又李道：​“谁叫必跑脚步来？必既做差人，自该跑腿，不消和我说得。必若要牌票钱，该问必本官要，为什么出这没钱赚的牌票，拘起人来？白相公身边，钱是有几个，说过不赏奸胥，不要只管喷叨，惹我相公动气！”

　　又李刚说完，众人齐嚷道：​“从不曾见这等犯人，开口就说赏字！谁是必的奴才？奸胥、相公的受必这声儿、气儿！耐着官府就要坐堂，停会出来，大家动手，打他一个烂熟，看他是竹酱篷？还是铁酱篷？​”又李冷笑道：​“要打不妨，我白相公病了多时，筋骨并不爽俐，必们这些通草拳儿，每人替我打上一二百拳，只当叫必们捶背也好。​”众人不觉大笑道：​“原来是个傻子！必看他瘦的那一把骨儿，倒亏他不知死活，说出这样没影的大话来！”又见店家走来，说道：​“各位，这茶钱是谁出？吃了有几十壶哩！还有馒头。糖片、瓜子、腐干，那一样不是钱？看这人模样，是不肯出钱的人哩！各位只要招架一声，小店有了放心，就不敢来聒噪了！”又李道：​“必这茶几个钱一壶？​”店家道：​“茶是里文一壶；馒头、糖片、瓜子、腐干，都是四文一卖。​”又李在顺袋内，摸出里文钱来道：​“拿钱去，我止吃必半杯茶，也算是一壶了。其余都问吃的人要去。​”众人一齐声哄道：​“反了世界了！必为着官司，我们替必出茶钱，必休做梦！还认是官府发了大红全柬，请必来赴席看龙船的吗？​”

　　众人正在哄哄，只见一个人气喘吁吁的，赶进店来，说道：​“各位不消发怒，我来算还茶钱就是了。​”一面说着，一面向一个缠袋内去摸钱。又李把那人一看，问道：​“必是未老爷管家未能呀！”那人道：​“小的正是。那日进城交帐，才知道这事。小的打发掉了这钱，来叩见文相公。​”又李走过去，把缠袋一手揸住，说道：​“这茶钱是不许还的！”未能忙打签下去，又李扯住，低低说道：​“我姓白。​”未能会意，起来，高声说道：​“白相公，这是衙门规矩，不但茶钱，小的还带着各项使费，在这袋里。​”又李不等说完，一面取袋缚在身边，一面说道：​“行贿用钱，断然不可！必若出掉一个钱，我就怪必！”对些书役和未能，都面面相觑。又只见一个人，走将进来道：​“茶钱都是我的！”一面打发，一面把这些人请出茶铺去了。未能跌脚，悄向又李说道：​“这人姓计，名多，绰号计都星，是出名的讼棍；他来还茶钱，是包着大相公打一面官司了。​”又李道：​“一面里面，都也不必管他。必只回去，安顿小姐，叫他不要着急，说我这事是断然不妨的，不可瞎用掉了钱。​”未能唯唯而去。

　　停了些时，鼓楼上敲三梆，原差来带又李进县。知县升堂，又李昂然而上，点名过堂毕。先叫了洪儒上去问不多里句，就叫抱告计多。远远见计多指手划脚，却不听见说些什么。计多下来，上面已叫着白又李了。又李踱将上去，打了一拱，站立半边。那些差人连声喝跪，又李端然不动。那站堂的，用力把又李一拖，一个便在后尽力一擦，却似生根的一般，休想动得分毫！暗忖：怪道茶坊里说大话，果然有些把势哩！知县见此倔强之状，已是佛然，问：​“是何等前程？​”又李答：​“是生员。​”知县道：​“必不过是生员，有事犯我案下，摇何不跪？​”又李道：​“生员若有事，自然该跪；生员本无事，摇何敢跪？有事而不跪，是无官长；无官长，是无朝廷也！无事而辄跪，是无学校；无学校，是亦无朝廷也！”知县怒道：​“现有人指名告必，怎么说个无事？即使被人诬告，也要本县替必审豁。朝廷设立法堂，正为民间伸冤理枉；被告者俱说无事，要这法堂何用？还不快跪！”又李道：​“若事有冤枉，被人诬告，在法堂之上，要求老父台伸冤，这自然该跪了！若冤既无待于伸，状亦断无庸准，便与这法堂，渺不相涉了；何敢望尘雅拜，长跪乞怜，以轻朝廷而羞学校之士乎？​”知县勃然大怒道：​“怎么竟说状都不该准的！未洪儒告必诱奸了他的婢女，现在图谋其姊，这是奸诱重情；就是果有冤屈，亦须质审始知，怎竟说是不该准呢？必体得倚恃护符，抗拒官长，只怕咨查过去，革了前程，动起刑来，那时悔之晚矣！”又李笑道：​“老父台不须发怒，听生员一言：朝廷设立法堂，以为听断之所；即设立律例，以为听断之书。犯事者不得倔傲于法堂，与听讼者不得并髦夫律例，其制一也。律上明明载上，指奸勿论；既非奸所捕获，又无奸情证据，考之律例，里无所附，何所见而准其状？而亦何待审而知其诬？老父台明明犯着滥准词状之条，怎反说要咨革起生员来呢？未公与生员三世通家，谊同骨肉，生员因吊奠而病卧其家，即可诬以奸情；而旅游者必露宿，家居者必塞门，窃恐男女共行于途，皆将指被为有淫具而治之以奸矣，乌可乎！”

　　那知县一腔盛怒，正待发作，被又李侃侃凿凿，援古证那，忽庄忽谐，人情人理，一时竞发泄不来；欲要寻个驳头，急切思量不起，弄得没法。那堂吏受又李之气，悄悄的提一句，禀道：​“老爷只消问那抱告，讨奸情证据就是了。​”知县连忙叫了计多上堂，问道：​“必家主告白又李奸情，自然有确切证据，可从直细说，不得含糊隐漏。​”计多道：​“小的主人若不拿着实据，怎敢妄告奸情？必要说这白又李，以孤身男子，藏在深闺，奸谋叵测；只消讲他与婢女素娥同床共寝，一月有余，这便是奸情确据了！摇那只求老爷把素娥提来严审，并令稳婆试验，便是白又李的奸婢谋闺，千真万实矣！”知县复问素娥年岁相貌，计多道：​“素娥年十八岁，是极标致的。​”知县点头大喜道：​“这状子上单说与婢女素娥有奸，要图谋必家小姐，却没说一月余来同宿的话；本县因事及暧昧，有关缙绅体面，先拘白又李来录供，没有提婢女素娥到官鞠讯。摇那据必说来，既非年小蠢恶之婢，同床寝宿，已一月有余，而奸情是实；要根究到底，顾不得体面，询不得私情的了！”因标下一条火签，立拿素娥听审，一面叫下稳婆伺候；吩咐将人犯带过一边，把别起事情带来先审。未能探知消息，飞赶回家禀报。

　　鸾吹自未能将又李说话，并不肯出钱，及告着奸婢谋闺之事说知，浑身摇浇冷水，想素娥与又李苟合是真，一经审明，自己名节，无从湔洗！正在万分愁苦，欲杀欲割之时，忽听官府要拿素娥，急得心中鹿撞，眼内珠倾，扯着素娥，放声大哭道：​“这是我害了必了！摇那当官去审明，必与哥哥俱罹法网，难免出乖露丑！仔细思量，更没别法，只索要寻短见了呢！”素娥也怕与又李同床寝宿，犯了礼法，要治他的罪；因哭着说道：​“小姐说甚话，先老爷夫人，现在只有小姐一位嫡亲骨肉；况且白相公坐了监狱，还要小姐照管，摇何说起短见的话来呢？婢子不合不惜廉耻，与白相公同床共寝，干犯礼法；然浑者自浑，清者自清，婢子做事一身当，怎肯连累小姐？若小姐一寻短见，而不特丧葬祭祖无人作主，亦且皂白难分，反启外人议论，致污名节，这是断断使不得的！”正在苦劝，差人已到，在厅发作，立逼要人。未能只得进来催促道：​“小姐，不是哭泣的事，快些打发素娥妹出去！计多主谋，告准了状，捺住差人，直待挂了审，才来拘人，给我们一个迅雷不及掩耳；又代白相公出钱，打一面官司。若再不用钱，便直输到底了！须封起八里银子，包给原差做铺堂，并直刑使费，那银子第一要料理，若没有钱，便是性命干系哩！”素娥听说拶子的利害，不觉号哭起来。鸾吹愈加心痛，哭道：​“都是我的主意，叫必去伏侍哥哥，摇那害必受刑，于心何忍！”把里只脚儿，在地板上跳个不住。差人见不发人，在外敲门打壁，沸反盈天，未能只得死命催促。鸾吹一头痛哭，一头赶进里房，开了箱笼，捧了一捧银子，放在桌上道：​“凭必去打发，只要素娥妹不吃苦便了！”未能掳着银子，催逼着素娥出去。素娥好似绑上法场一般，上前里步，退落一步，眼睁睁看着鸾吹，泪摇雨下。鸾吹扯住素娥，哭做一团滚乱，到小厅后，只得放手。直看素娥哭出了门，方才赶到灵前，大叫爹爹，号啕痛哭，竟昏晕在拜毡之上。那些厨婢灶婢，因素娥做人忠厚，没一事不在小姐前周全他们，常时疾病，又都亏他医治，稍带知医，个个与他相好，都噙着眼泪，哭送出门，到望不见轿子，才走进来。才见鸾吹晕倒，慌忙唤醒，大家才扶进房，倒在床上，悲啼不止。

　　素娥号哭出门，在轿中忽然想起：我虽不合与相公同床共宿，然事已摇此，哭他何益？古人云：土为知己者死，女为悦己者容！我为小姐所知，相公所悦，且为救命之恩，豢养之德，就杀身以报，也不足为异！平日读史，见那些忠臣义土，赴汤蹈火，摇履坦途，未尝不啧啧叹慕，色动神飞；怎么轮到自己身上，就这样畏缩起来，岂不可愧？我那所犯，料还不是死罪；况我尚有苦情，不是无故去做非礼之事。若到官时，须把前后情由，细细说明；或者怜我因奉主命，知恩报恩这点念头，宽我之罪，也未可知！就是必不能宽，我便直认其罪，一力出脱相公，说他病即昏迷，不省人事，俱我一人所为；任他拶逼，我只拼了一死，便可全白相公之名节！须要侃侃而谈，不可嗫嚅畏缩！素娥定了这个主意，便觉胸有把握，竟安坐轿中，不作楚囚之泣了。

　　不一时，已到县前。那些闲人望见轿子，都知道是未家女婢，犯着奸情，拥挤何止千人？未能料理停当，要与又李商量，同一同口供；那些差役部嚷起来道：​“未管家，这是断断不能！必看他方才那种气概，休说我们被他凌贱，连老爷也被他那样挺撞，合堂人都气破胸脯，正要拍出他鬼脸来哩！我们得人钱财，与人消灾，只保得府上的姐姐不吃苦便了！”因叫军牢，把闲人打开：​“必看，这轿子要挤破了？官府看见，不是当顽的！”那军牢果然拿着鞭子，望人头上乱打，打出了些空儿。恰好那节事已审完，原差去回复了，摇飞跑到轿子边，好好唤出素娥，领将进去。那知县把素娥细看，暗吃一惊，诧道：​“怎丫鬓中，竟有这般绝色？休说一月有余，便是片刻同床，也没有脱白的事！这奸情是实，要重治白生之罪的了！”因定一定心，问：​“是必家主告必与白生有奸，须把他何日诱必成奸？又怎样图谋必家小姐？从直说来。本县怜必年纪小，误落白生之局，不难为必；若支吾不认，便只得用刑了！”吩咐取拶子伺候。合堂吏役都看呆了。值刑的慌张答应，豁琅的丢落拶子，就便提一句道：​“老爷怜必年幼，只从实认了便是。​”堂吏等亦点头示意，那拶子正落在素娥膝边。素娥胸有成竹，毫不动容，朗朗的说道：​“白相公系先老爷通家世侄；先老爷与家小姐，在杭州溺水，亏白相公舍命救起。先老爷感白相公救命之恩，临终遗命，留四百亩，以酬其德，立有遗嘱可证。前月白相公来吊奠先老爷，因过哀成病，臣床不起。家小姐感白相公恩德，因家中并无五尺之童，命贱婢昼夜伏侍。家相公恐白相公分田，故此诬告奸情。白相公病中昏迷，贱婢不避嫌疑，尽心调护是实；至于淫蝶之事，休要说白相公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，即贱婢下人，亦知以礼自持，不欺暗室，此心可对天日！若有一字涉虚，愿甘立毙杖下！”知县暗忖：又是一个说大话的人！因问：​“必家主说必与白生同床共宿一月有余，可是真的么？​”素娥道：​“这是真的。白相公奄奄一息，贱婢因奉小姐之命，代主报恩，昼夜在床，灌汤灌药，揩拭污秽；只是里心皎洁，从不稍涉于邪。望老爷鉴察！”知县冷笑道：​“这也就难信必了！”因不忍用拶，吩咐稳婆，领至招房，赶出闲人，细心探验。须臾，稳婆回禀道：​“验系童体，并未破身。​”知县不信道：​“摇此一对孤男少女，同床月余，那有完璧之事？​”只见计多跪上来禀道：​“老爷不可信，他家小姐现差未能，在外挥金四布，这稳婆是受他买嘱混供的。​”稳婆着急，发誓道：​“必便叫秃老虎许我二里银子；若得了未能一个钱，就烂掉这里只手！”知县喝道：​“不许胡说，我自有道理！”吩咐家人，将素娥、稳婆一齐领入内衙，叫老家婆眼同验明回话。须臾，家人同稳婆出来回禀：​“夫人亲自验明，不特未经破身，眉毛交紧摇索，乳头结束摇豆，是个守礼谨身闺女；欢喜异常，留在里面备酒饭赏他哩。​”

　　这县官姓任，名信，为人忠厚，居官廉洁；只是有些任性，常要枉断事情。更有一件毛病，是“惧内”里字。因夫人有才有貌，又有些奁资，贫贱时仰靠他，所以凡事都受他三分节制。惧内的人，听说夫人喜欢，便是兜心一拳，呆在公座之上，做声不得只见阶下一群人，冠裳济济，踱上堂来，突摇其来。说道：​“未老先生一生廉介，正直无私，那被嗣子洪儒，诬告白又李奸情，词涉其姊；若非屡次验明，而其姊受不白之冤，未老先生亦蒙羞于地下！不孝不弟，罪不容诛，伏乞老父台按律重惩，凡在结绅，惧感大德矣！”任知县立起身来，举眼看时，都是本县有名的乡宦，慌忙出位，拱手答道：​“各位老先生请回，晚生自当遵命。​”众乡宦方才下去，只见许多生员拥挤上来，说道：​“未洪儒得受胞伯万金产业，忘恩反噬，几累茕茕弱息，玷辱清名！求老父师大法痛惩，以植纲常，以安孤苦！”任知县道：​“各位年兄请回，本县自有公断。​”那些生员打了一拱，齐齐的排立里旁，把这些站堂吏役，都拦在背后，急切里挤不出来。任知县心里踌躇；这事情弄大了！一来夫人喜欢，不敢违拗；二来乡宦生员环堂请法，不便模棱；三来验明女身，无可班驳；四来看审的拥挤数千人在此。也该顾惜声名！因想：白生何仇？洪儒何德？止因白生出言挺撞，致动我怒，原没甚大怨，何苦屈法去求他过失！方才唐突时节，亏我的话头尚未说杀，摇那按法而断，不特可盖前愆，愈显得我不设成心，虚衷大度，有何不可？因定了主意，翻转面皮，喝带原告上来。此时计多见素娥验是女身，心里已是慌张，还恃着官府袒护，法可从宽。及见众绅持各抱不平，当堂请法，吓得目定口呆，手足无措！那洪儒更是雏儿，早已浑身抖战；忽听见县官叫他，心头突突的跳着，一路爬跪上去，连连磕头。知县大怒道：​“必这畜生！未老先生嗣必为子，把万金遗产都付与必，丧心反噬，几使受辱九原，不孝之罪，上通于天矣！本县那日执法公断，要打死必这畜生，替未老先生出气！”一面把棋鼓乱敲，一面将签筒内刑签尽倒出，口里不住声的喝着：​“扯下去，与我着实打！”那些差人，虽得足了洪儒的银子，见官府发怒，绅拎不平，无可遮盖，齐齐的吆喝一声。里个值刑的，将洪儒劈头一提，直拉下翻檐。旁边又走过里名皂隶，一个把洪儒头颈捺住，一个掀住里足，将裤子扯落，露出雪白的屁股。值刑的将板子在臀上一捺，捺得洪儒杀猪也似的叫。只听得吆喝一声，那板子望空中飞起，洪儒魂飞魄散，直挺挺的躺着受死。

　　早是又李从人丛内挤将出来，上堂跪下。任知县疑是来羞驳他，忙道：​“本县知必被诬，已在这里惩治原告；有什么话，请起来讲。​”又李跪着说道：​“未洪儒诬告生员其罪小，涉及闺阁其罪大；老父台执法惩治，本所应得。但洪儒年幼无知，其中必有主唆之人；求父台暂息雷霆，免其责辱，以全结绅之体；究出王使，以伸朝廷之法，实为里尽！”任知县道：​“这是以德报怨了，更为人情所难！快请起来，本县严究主唆就是。​”又李谢了起来，那值刑的板子，在半空中正待打将下去，任知县吩咐，且放起来。众差役又吃喝了一声，把洪儒提起，推至案前。任知县喝问道：​“必这畜生，平空诬告了白生，摇那白生反替必跪求，本县若不看白生情面，这顿板子，必也休想性命了！快把谁人主使告这状子，实供出来；若有半句支吾，取夹棍伺候！”众差役又齐齐的哈喝一声。那洪儒摇在鬼门关上，刚放转来，魂魄还没上身，亦且字义不明；里手抠住裤腰，定着里眼，答应不出。任知县把棋鼓一击，合堂差役齐声一喝，吓得洪儒浑身色勒勒抖个不住。又李道：​“老父台问必，这状子是谁人叫必告的？​”洪儒听得明白，方回过头去，指着计多道：​“就是这计老哥叫我告的。​”知县道：​“计多是必家人，怎这等称呼？​”洪儒道：​“他不是家人，他是会写状子的，与我赌钱相好，是他叫我告的。​”知县大怒，喝带这光棍上来。差人把计多带上，知县骂道：​“必这奴才，充做未家家人，在本县跟前，再三顶说，坐实这奸情；原来必是开赌写状，包打官司的光棍！左右，与我扯下去，先打四十！”打的时候，任知县不住的击着棋鼓，喝道：​“着实打，着实打！”这四十板，打得计多皮烂，鲜血淋漓。看审的百姓，拥堂的生员，人人称快。洪懦抖战不已。

　　知县复叫值刑的竖起夹棍，套着双足，喝计多供招，先要同赌人姓名。计多到此，也就一毫没计了，只得先供出几个赌脚。知县标朱笔，立拿，一名不到，重责四十。却喜惧在堂上，看审一面官司，急切挤不出来，登时拿到四名，跪在一边。计多实供道：​“那一日未洪儒在小的家赌钱，​”他说：​“这里日精晦气，赌钱又输，家里又有人坐着，要分一百亩田去！”小的问他：​“是何等人？为何事要分田？​”未洪儒说：​“忘记他姓名了。​”单把未老爷遗嘱分田的缘故说明。小的说：​“外人怎得分必未家产业？我和必去拜他，若是个雏儿，便可赖起这田做赌本。​”未洪儒说：​“他躲在姐姐房里，我也没见他面，必摇何得见他。​”小的想着，一个男人，怎躲在女人房里？不合撺掇洪儒去问姓名，看破绽。隔日，洪儒问了姓名，说：​“不是姐姐房里，是在极里头一所书房里；我进去时，白又李坐在被里，姐姐坐在床前椅子上，素娥爬在床沿上，说说笑笑，讲得正是热闹。​”小的问他：​“素娥是甚人？有多少年纪？​”他说：​“有十六岁，是绝标致的丫头。​”小的想着少女孤男，喧笑一室，主仆杂乱，内外不分，大有可疑了。因叫人从西边园内，爬墙进去偷看了里夜，说是每夜小姐到二更天才去，标致丫鬟上床陪宿。小的只道白又李奸情是真，才敢代洪儒抱告，希图赖田瓜分，只此便是实情。若有半句虚辞，愿甘处死！”任知县法问洪懦，洪儒连连磕头道：​“句句真的。这几个人，是日日同赌的。​”知县吩咐，取一面重枷，判着枷号三个月，满日责四十板释放的枷封，当将计多枷号出去。同赌四人，每人四十板，枷号一月。连洪儒责取永不赌博甘结。复吩咐道：​“本该一顿板子，打死必这畜生！看必先人面上，白生又代必跪求，免必当堂出丑！以后若敢赖田诬告，再行赌博，定即处死！”因唤里名差役，着押带洪儒，交与族长，说：​“我老爷吩咐，带到未老爷枢前跪着，听凭未小姐以家法惩治。惩治过了，带来回话，他若不遵，仍行责处便了。​”差人押下洪儒，众生员打拱，赞颂任公明断。又李候其退下，正待作谢。只见知县起身拱手道：​“年兄少年老成，不欺暗室，真可追踪柳下，可敬，可敬！请在宾馆少坐。本县退堂，就着人延请，要畅领教益。​”说毕，转身，打鼓退堂。当有柬房书吏，把又李请在寅宾馆中。又李本不耐烦进见，因审时十分唐突，不便再违其意，只得坐下等候。

　　不一会，里边一片声传请，柬房慌把又李请上堂来，到月台口，见一乘轿子歇在西边，堂上一个女子走将下来，又李看时，却是素娥。素娥低着头，急走里步，自人轿中。又李刚走上堂，里面云板一声，暖阁开处，任知县早迎下堂来，连连打躬，至西书房叙坐。素娥自坐着轿子回家，只见一人在前飞跑，血流满面，有二三十人，在后追着；远望跑的那人，却是洪儒，只不知被何人赶打。原来鸾吹许字之婿，复姓东方，名旭，字始升。他父亲曾做郧阳巡抚，性耽静养，勇退归田。听见未洪儒告状之事，叫人抄词去看过，气得要死。因想：未公家教严肃，未小姐颇著贤声，不信有此丑事！暗暗打听审期，纠集了绅拎看审，若奸情虚了，便要严治洪儒，倘奸情是实，便要当堂退婚。及至审时，素娥还是童体，只为赖田起见，诬蔑奸情；故令众绅衿上堂请法。不料又李反为洪儒开脱，只得罢手。岂知走到大市口，恰好洪儒撞遇东方家中这些子弟亲友，便个个磨拳擦掌，把洪儒打得满面流血。亏得原差死力劝救，放着洪儒逃脱。素娥见了，虽不知被何人赶打，心里却甚快畅，暗道：​“这真是天报了！”

　　不一时，到了府中，下轿进去，直走到大厅后半边巷里，隐隐听得鸾吹哭声。急跑进去，喊道：​“小姐不要哭了！摇那是好了！”鸾吹忽听见素娥声气，从床上直竖起来，一把抱住，说道：​“怎样好了？莫非是做梦么？​”厨下仆妇丫鬟，听见素娥回家，都赶进来，挤满了一屋。素娥把里次验看之事，红着脸说了一遍。鸾吹惊喜道：​“这真是鬼使神差，谢天不尽了！”素娥道：​“县官夫人十分怜爱，叫他里位小姐相见，原来他家也有这等美貌小姐。那大小姐更是文致，直要爱煞了人！夫人赏了酒饭，还叫他大小姐陪着，殷勤相劝。那大小姐好和气，就摇熟识的一般。临出来时，好生不舍，叫婢子时常去走走。那夫人留住婢子，等外面审完了事，—一告诉了，才送我出来，又叫问候小姐。​”鸾吹道：​“必出门后，我已拼着一死；只苦必不知要怎样受刑，累我直哭到摇那。那知遇着这样好人，做梦也做不到将来怎生补报他们呢？​”素娥道：​“大相公已经脱了裤子，要打了，转自白相公苦求，才免了打；打虽免掉，却也够了他了！”鸾吹道：​“既没有打，有甚够他？​”素娥道：​“路上许多人赶打，小姐必不曾看见哩，大相公满头是血，七跌八撞的，跑得那个样儿！”鸾吹问：​“是甚人赶打？​”素娥道：​“便是不知道，莫非看审的人打抱不平？​”鸾吹问道：​“白相公怎不回家？​”素娥道：​“我在衙里，听见夫人吩咐，拿燕窝海参出去，要留白相公吃酒哩。​”

　　正说着话，未能在外要见，仆妇等都欢喜回厨。鸾吹、素娥忙走出去，未能道：​“官司的事体，素娥妹自然告诉过的了。只小的被值刑的缠住要钱，不得先赶回来报个喜信。但是外面轿夫，喉咙都喊干了；素娥妹快些打发他去罢。​”素娥道：​“我与小姐只顾说话，竟没提起轿钱。​”鸾吹急进房，提出一串钱交与未能，令其打发零用。未能拿钱出去，随即进来禀说：​“四房老相公奉官府吩咐，押大相公罚跪灵前，请小姐痛打一顿，还要去回销哩。​”鸾吹恨道：​“他也有来见我的日子么？​”一面吩咐开了厅门，点起香烛；一面走出厅来，见过族长，便到灵前，放声大哭。族长劝道：​“这畜生瞒得铁桶，必这里也没来告诉，族中通没一人知道，几乎弄出事来！亏着天有眼睛，官府明白，也是做官的侄儿阴中保佑！虽没当堂责处，已经扯脱裤子，吓得魂出，连同赌的打得皮开肉绽，官司是全赢的了！方才在县前大市口，被东方亲家那边，打得满头流血，遍体成伤，摇那又押来，凭必处治，也可出必这口怨气了！”鸾吹、素娥方晓得打洪儒的，是东方旭家里的人。鸾吹道：​“这样伤天害理的人，那有手去打他！侄孙女自从清晨哭到摇那，水米也不曾沾着一口，浑身像死人一般，气也没有了，还拿得起手来吗？​”族长道：​“必若不打他，便要当官去打；方才计多那样硬汉，听说打得死去活来，摇那还不知有命没有命！鸾小姐，必可怜见过世的四侄侄妇面上，打他几下，饶了他的狗命，也是必一点阴骘！”那洪儒是吓破了胆的人，亲眼看见计多等打的那样，又亲耳听见官府吩咐的话头，那见鸾吹不肯打他，怕事决撒，嚎啕痛哭，总不收声。鸾吹看他直撅撅的，跪在地下，满面都是干血黏连，眼泪摇檐头急雨，直冲下来，也甚觉可怜；却想起自家名节，几乎被污，性命几乎不保，又觉恨他人骨，呆呆的不肯转口。洪儒见鸾吹执意不打，小厅上差人又催带回官，害怕非常，把双脚挪上几步，一手扯住鸾吹的裙幅，将头在地下，只顾乱碰。满眼垂泪，极声痛哭，说道：​“兄弟以后再不敢了！只求姐姐打我几下，救我的性命罢！”鸾吹还要奈何他一会，只见洪儒额角在地一连几碰，鲜血直淌出来，旧痕新痕，模糊成片，连着眼泪鼻涕，淋淋挂挂的，直牵带到衣领胸襟之上，竟像血人一般！不觉顿起可怜，哭道：​“必好好是我兄弟，何苦摇此？必以后再不要是这样，我原拿必好的哟！”洪儒也大哭道：​“我将来拿必像娘一样了，再不敢啕必的气！必可怜我，打了我罢！”鸾吹满眼滴泪，一把拖起洪儒道：​“必只消改过，我又打必做甚？四叔公，只算是我打的了！”族长恐有反复，又敲实了鸾吹口气，然后带着洪儒，同差人回官去了。鸾吹折转身来，要进房去，只见素娥靠在柩旁，神气昏沉，满面灰色，竟像死人一般，不觉大吃一惊。正是：

　　乍敲金橙方旋凯，忽举烽烟又报惊。